“末将也想过,他别无良策,不过行埋伏、水攻、火攻罢了,无与元帅摆开战场、大刀阔斧地较量的可能。”
“本帅早就看过地图,这三门一带的要道之上,无险关隘口,他李建成小儿无埋伏的良佳之地。水攻也不可能,只要本帅不在黄河岸边低洼之地扎营,他奈何不了本帅。火攻倒不无可能,只要本帅不在山间林密处扎营,他就无三国时吴国火烧刘备连营的条件。兵法日:“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李建成虽蠢,却不会违兵法行事,以卵击石。天已五更有余,本帅也累了。你立即亲自派人传我将令,明日日上三竿之时,参军以上的将领来这中军大帐听令!”
宇文成都虽然凶狠残忍,却深知为帅之道。他对孙膑“将者不可以不主,不义则不严,不严则不威,不威则卒弗死”之言深信不疑,并大作威与严的文章,刚才杀死李海就是一例,只不过李海并非死在违犯军令上罢了。
次日日上三竿前,宇文成都还在蒙头大睡,参军以上的将领便在中军大帐中候着,无不危襟正坐,无一人交头接耳。一百多人坐在这偌大的帐篷中,竟听不到任何响动,如同一群被监管者管得极严的囚犯。李海之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当夜便传遍了全军。宇文成都连李海都敢肢解,他们更不在话下了,谁也不想作第二个李海。
日上三竿时分,吃饱喝足的宇文成都一身戎装,迈着虎步走到台前,稳稳地坐在虎皮椅上。凶残的目光向着台下的将士扫了一遍,方才阴狠地道:“今天行令,本帅只说数语。这一,午后进军三门,在三门一带安营扎寨,待摸清敌情后再作计较。这二,各自为战,把好营盘,严防敌人行火攻之计。这三,违令者杀,杀!昨夜本帅肢解了军师李海,开了个好头,今天再杀一个,以儆属下!”
将领们闻言,无不胆战心惊,生怕屠刀砍在自己头上,心中暗暗祷告老天保祐。
“来人,给本帅将参军付彪拉出去砍了!并将其首级挂在百尺高杆上示众三天。付彪出列!”
宇文成都的话音刚落,两条执法队的汉了冲入大帐。
参军付彪不过二十出头,人高马大,此时却双腿打颤,怎么也站不起来。当那两条汉子将他架走时,方才大喊“冤枉”,声极凄凉,传得很远。余者本应将提着的心放下来,却难达目的,因为他们谁也不敢保证何时紧步付彪的后尘。
宇文成都“哼哼”了两声,指着付彪的背影道:“不知死的鬼,还喊什么冤枉,不妨将他的罪状公布于众。此人嘴巴太敞,竟敢在将士中说本帅手段残忍。不残忍行吗?这里是军中,本帅统领的不是老婆孩子。我还要告诉你们,姓付的是在李海被本帅肢解之后说这番话的。本帅不出帐,遍知军中事,懂吗?”
兵贵神速,李建成的四万人马悄无声息地撤往三门峡以北的大山之中。待扎下营盘,探马来报,说是官兵正向三门城一带进发。为了弄清敌情,顺手捉住了敌人的一个探子。怕白天暴露目标,便将敌探放在黄河岸边的树林之中,等天黑后乘夜带回。李建成即令当夜行动,务要不显山露水地将敌探虏至中军大帐。天亮时分,敌探被押到李建成面前,立即进行审问。敌探贪生怕死,未经动刑便将敌情全部吐了出来。他这才知道官兵不清楚义军的去向,准备在三门城一带扎营。更令他高兴的是,军师李海已死。因为他了解李海,清楚李海非等闲之辈,既有韬略又有实战经验,武艺也不在人下,是个不可多得的全才。勇冠三军的宇文成都如果有李海辅佐到底,将给义军造成极大威胁。今李海走在了黄泉路上,等于宇文成都自断了左膀右臂。于是,立即下令,召柴绍、公孙顺德、刘弘基、董理到中军帐议事。
山中的夜来得早,山外还是一个朗朗的世界,这里已经涂上了暮色。山风徐徐地刮着,带来丝丝凉意。归林的鸟儿十分活跃,又唱又跳,尽力地宣泄着回家的感觉。没有发现给人带来好运的喜鹊,乌鸦却特别多,成群结队,普天盖地,“呱呱”地聒噪,毫无顾及。李建成在那棵参天的巨桧下站了一会,正想回中军大帐等待柴绍他们,几滴乌鸦屎落在他的头上。他非常懊丧,心中隐隐升起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回中军大帐的路上,又被藤葛绊了一跤。心情便沉重起来,暗道:“可别出现不测。”
柴绍、公孙顺德、刘弘基、董理先后来到中军大帐。大帐中已燃起了灯火,烛光昏黄,烛燃摇曳,极力夸张、拉长着人们的身影。猫头鹰也赶来凑热闹,站在中军大帐的顶端一展那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歌喉。一只野猪从大帐门口跑过,似乎扭头向帐中瞧了一眼。
李建成心情烦乱,在问过扎营、将士们的情绪、岗哨等情况后,向大家通报了敌探的口供,然后道:“我心里很压抑,可别发生什么事情。据敌探供述,宇文成都已令全军将士做好防范我火攻的准备,看来火攻的难度很大。”
“大兵压境,又碰上了宇文成都这个恶魔,将军身上有压力,心情不好是难免的。”长孙顺德言道:“今天气干燥,又刮南风,帐篷及草木点火即燃,不能失掉这个好机会。”
柴绍心中犯了嘀咕:“既然宇文成都做了对付火攻的准备,若顶风而上,火攻失败事小,暴露目标事大。”想到这里,他明确表态:“明知不能为而为之,其为蠢也。依我之见,撤掉火攻之计,迅速撤离。今我军离敌仅二十余里,距离太近,一旦官兵发现我们,走也走不掉。这大山三面峰峦叠嶂,无路可去,只有北面一条出路。危险的是,北面这个山口宽约三里,既非险关也非隘口,若敌拥人,我们就有全军覆没的可能。”
李建成很感兴趣地问:“这么说你是想立即撤出这块险地了?”
“言之有理。”柴绍回答:“这是块死地。虽然兵法有‘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而后生’之说,那是指两军兵力悬殊不大而言。今咱仅有四万人马,敌却有人马三十余万,咱又陷之死地,根本没有后生的可能。就眼下情势看,要想摆脱宇文成都的纠缠,今夜拂晓前撤离为宜。待撤出三十里后,故意暴露给官兵。如此以来,官兵鞭长莫及,我军既保无虞,又达到了诱敌深入的目的,一石两鸟。”
二更时分,探马报说:官兵在三门城周围的开阔地带安下营盘。营盘之间的距离较大,又不靠山林,就是燃着许多帐篷大火也不会成燎原之势,要达到火烧连营的目的,除非将大部分帐篷都点着。敌哨兵林立,暗哨不计其数,流动哨结队成群,看来做好了充分准备。
柴绍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言道:“将军莫再犹豫了,速下准备拂晓前撤离的命令,否则就来不及了。可以肯定,宇文成都已经张下了大网,等待咱们去钻。”
刘弘基叭地拍死了落在脸上的蚊子:“柴将军的判断是对的,在这里多待一时,就多一分危险。官兵离咱如此之近,很快就会探得咱们的消息。不过,火攻之计不妨一试。在准备撤离的同时,派出百余将士,带上引火之物,分头钻入敌营点火。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也许能够成功。退一万步说,不成功咱也无多大损失。”
“在我看来,刘统军说得不差,若咱就这样走了,于心不甘啊!”董理言道:“将军,就将这火烧敌营的任务交给我吧。我挑选百名将士钻入敌营盘试一试,实在难以成功,回来也就是了。”
李建成以为可以一试,下令道:“今夜平明撤离,向蒲州方向赶奔三十里下寨。董将军率百名将士深入敌营放火。不管成与不成,撤出后即奔蒲州方向,不可进山!”
董理领命而去,选出五十名将士,扮作农人模样,连夜出山,速行二十里,在离敌营盘二里处停住。
正值七月初十,银盘似的月亮斜挂在西边天际。大地上如同铺上了一层碎银子,官兵部分营帐的轮廓尽收眼底。一串红色的营灯赫然入目,那肯定是宇文成都的中军帐。战马的嚼草声与流动哨的脚步声融为一起,呼噜声间杂其中。偶尔传来几声鸟儿的惨叫,还有几声上气不接下气的狗吠。
董理叮嘱数语,便分头行动。将士们猫腰蹑步,向营盘靠近。董理作为将领,虽心急手痒,却不能直接参加行动,与两个亲兵在那棵大树下坐着,等待放火者的到来。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敌营中火起,但很快就被扑灭。接着,连续出现了十几个火点,却无不遭到被扑灭的命运。继而,“捉拿放火贼”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杂沓的脚步声传来,那是弟兄们向这边跑动的脚步,他们正向这里集中。令董理不安的是,等来等去仅等来了三人,看来余者不是被捉获就是被夺去了性命。他本想再等一会儿,不想被敌人发现,敌大队人马向这边扑来。他迫于无奈,只好率众撤离。
果然不出所料,四十多个放火的义军将士三十多人被夺去性命,剩下的六个三个逃回三个伤痕累累,若不是宇文成都下令留下活口,他们就魂归西天了。他们被押至中军大帐,宇文成都立即亲自审问。两人不屈被杀,剩下的那个经不起折磨,如实招供。宇文成都当机立断,令全军将士放弃帐篷和所有辎重,火速集中,然后亲率兵马向李建成部驻扎的山中扑来。其势如暴风骤雨,惊得鸟雀乱飞,群狗狂吠,三门城中的百姓惊慌失措,附近村庄的庶民若惊弓之鸟。
此时,离拂晓不足一个时辰。李建成的人马已做好了撤离的准备,将士们正在埋锅造饭。探马来报,说是官兵离此仅十数里了。李建成知火烧连营失败,宇文成都肯定知道了他的驻扎之地,急令全军向蒲州方向撤退,为了减少拖累,亦放弃辎重。
令出即行,将士们成六路纵队涌出山口,风驰电掣,向蒲州方向狂奔。这时,官兵离此仅五里之遥,急骤的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形成的巨大的噪音,催动着他们的脚步,使每个将士都有一种危急感。李建成暗道:“若稍有延误,这四万人马就丧送在我手里了!”
命令既出,人马便成三条长龙,各自赶奔目的地,踏上木桥,夺命而逃。好在这四万人马是从三军之中挑选的精兵良将,训练有素,虽然有千余众被挤下桥去,落水而亡,大队人马却顺利地到达了对岸。与此同时,三座木桥几乎是同时被点燃,顺河风助长着火势,大火助着风威,越燃越旺,烈焰冲天,毕剥作响,如同三条巨大的火龙。
此时,官兵赶到,但却无计可施,只好望河兴叹。宇文成都大怒,不管河对岸幸灾乐祸的义军将士听到听不到。虎啸般地吼道:
“建成小儿听着,快快回去告诉你那老不死的老子,就说我于大元帅不将他碎尸万段决不罢休,让他早早备下棺材,省得到时候光着屁股到阎王爷那儿报到!”
李建成以牙还牙,也不管宇文成都听到与否,将双手圈在嘴边叫道:“宇文成都,你别太猖狂了,这里不是西京长安,也非东都洛阳,这里是我父治理下的三晋。你这魔鬼若不悬崖勒马,我让你与你狗叔父宇文吉落个同样的下场!”
黑夜在黎明的呼唤下睁开了惺忪的眼睛,将那个原本不属于它的太阳交了出来。今天的太阳真美,大概是穿着五彩缤纷的浴衣在大海中洗浴的,一出来就光彩焯灼,映得东边天际通红一片。
李建成及将士们死里逃生,已属万幸。虽然死了千余将士,虽然将大量辎重留给了宇文成都,他的心情却不错,行走在去蒲州的路上,他真想引吭高歌。他相信父亲和身为大都督的弟弟李世民不会怪罪他,因为他已延缓了官兵进击腹地的时间,并将官兵引入了蒲州的方向。
宇文成都也不沮丧,因为他不仅未损一卒一马,还摸清了李建成的去向,使李建成与其属下大败而逃,并且获得了大量辎重。他发现这小黄河岸边平坦、辽阔,面水临山,即令在此处安营扎寨,修建桥梁。同时派将士回三门城一带搬取帐篷、辎重。当然,李建成留给他的辎重不能不全收,那是战利品,不仅可以享用,而且可激励士气,鼓舞人心。酒是非饮不可的,并要痛饮,女人是要玩的,而且要多玩几个,村姑为最佳人选。
将士与百姓似乎不将这灼热放在心上,挥汗如雨,忙着加固城墙,搬运滚木擂石,布置鹿砦,清理、加宽护城河,无不埋头苦干,无怨无悔。这里很快就成为官兵与义军较量的战场,作为义军将士和响应、支持义军的百姓,当然要负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