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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第1页）

英雄

像英雄般飞翔

郭小明死了。从十七楼的平台跳了下去，摔成肉饼。

我认识他是在九二年，那年他进入一个专门培养流氓地痞的美术学校学习。我表哥也在那所学校，并且和他同班。有一次表哥说今天他们班里上人体艺术课，很过瘾，问我要不要去。我不知道什么事情能够比躲在游戏厅里抽烟过瘾，抱着很大的好奇心去了。事实上那天的经历真的很过瘾：一个女人被老师请到讲台上，然后开始脱衣服。刚开始我被吓呆了，以为表哥参加了流氓团伙，自己刚刚也上了贼船。可是后来，班上的同学并没有一拥而上，而是纷纷在画板上画着这个光溜溜的女人。我顿时为自己的狭隘而羞愧，这是艺术，不是色情。可是慢慢的，教室里的呼吸声越发沉重，我才释然：全他妈不是好东西。就在这时，我突然在教室的一个角落发现了唯一的好东西，那就是郭小明。他趴在桌子上睡觉。

后来表哥经常把这个人带到大舅家。那时他很瘦，而且邋遢的要命。在他的身上你可以找到多种物质的汁迹。头发有时蓬松的像个草垛，有时油腻的紧紧贴着头皮。总之，那个脑袋让人十分厌恶，扔在大街上恐怕都没人愿意去踢一脚。大舅有点讨厌他，其实全家人除了我和表哥都很不喜欢这个人。表哥不嫌弃他是因为自己还远不如他干净。我不讨厌他是因为我觉得搞艺术的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不然为什么表哥整天的仰天长叹自己是艺术乞丐。有个问题我至今才弄明白，为什么表哥同样的邋遢而姥姥却把他视为心肝宝贝，郭小明比表哥还要利落一些，却招来全家人的厌恶。其实，一句话就可以解释这一切：谁家的孩子谁不爱。

郭小明的家里人一定也会嫌弃表哥而喜欢他。可后来我才知道，郭小明真的是没人爱了。我去过他家几次，每次他母亲都是在睡觉。当时我还想：这个女人活的够滋润的。可后来才知道，郭小明的母亲患病，具体什么病我忘记了，只知道那种人叫“植物人”。那时侯真是天真的可爱，以后我去他家的主要动力就是想看看他母亲开花没有。

他没有父亲，唯一一个正常的亲人就是二叔。可是二叔家里也很困难，在给了郭小明三千块钱的入学费后，明确的告诉他，自己已经尽到义务了，以后这个家就靠他自己支撑。

郭小明是个能人。在表哥还为了五毛钱而对舅妈来回扭动屁股撒娇的时候，他已经能够靠自己的专长挣到钱了。他为一家夜总会画广告。我一直以为他在学校里画画是最棒的，因为他的画能换来钱，这说明一切。而表哥的画大多数都是用来给我包书皮，还得挑那些没有**女人的；可是在我看过郭小明画的那些广告后，对他的崇拜感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画的全是一些穿三点式的女人。说到这里，我必须再次回忆一下那节人体艺术课：在别人都聚精会神的盯着那个女人的时候，他却在睡觉。这样就导致了他今天的画十分离谱。画的好坏姑且不说，可是就物理和生理角度而言，胸围大到如此地步的女人根本就不可能直立行走，更何况跳舞了。

一转眼再次见到郭小明已经是两千年的元旦。表哥美术班同学在大舅家聚会。那天郭小明穿着十分的讲究，具体那些牌子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大舅不停的向他劝酒，还说让他多提点提点表哥。大舅笑的很灿烂，而数年前看到郭小明白眼上翻的的表情却依稀在我眼前浮现。

酒罢，送客时大舅拉着郭小明的手送出很远，灯光下我模糊的看见他握着郭小明的手，上下不停的掂，对于做厨师的大舅来说，这样的动作他一次可以掂上几个钟头。

看着不远处大舅和郭小明暧昧的告别仪式，我问表哥郭小名现在怎么发了？表哥神秘的伸出两根手指。贼呀！——我惊讶的说。表哥摇摇头，他似乎很难界定他的职业。

郭小明确实是个贼，可是又让我很难把他当成贼。每次想这个问题的结果也总是像表哥那样摇摇头。他这个贼很特别，甚至我可以以个人的角度说他有些伟大。他只在高级夜总会里偷东西，而且只偷那些坐政府牌照汽车而出入夜总会的人。仅这一点我就很难去鄙视他。当然，我不能说偷钱包是对的，如果认为对，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穷了。但是退一步来说，起码偷这些钱的小偷没有那么可恨。如果道德需要我说他是个可恨的贼，我也只能从另一个角度去批判他，因为目前为止我还混在社会大多数人的道德范畴内——郭小明每次偷来皮包后，不是对里面的钱最感兴趣，而是对里面的各种票据、电话号码、会议记录进行分析。他在此过程中熟练掌握了一项很特殊的技能，就是通过这些东西分析出此人在什么单位工作、任何职务、和哪些人有着密切联系。这种人如果像古装电视里剧那样被国家招安，肯定大有作为。可恨的是，郭小明属于那种特别能臭显的人，每次被偷的领导同志如果在夜总会和小姐有亲密行为，他都要千方百计的查到对方老婆的电话号码，然后以神秘人的身份通知她：他老公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摸了小姐哪里。这说明他这个贼很不安分，甚至缺少“职业道德”，是个多事的贼。

如果还要说一些他做的出格的地方，那就是这几年里，他销毁了几十万的“灰色”发票。所谓灰色发票就是那些给老婆买了一条**也要开成办公用品报销的票据。这种发票在很多领导甚至领导的司机那里都可以发现。郭小明每次偷到这些发票都会把它烧了。这在很大程度上挽回了国家的损失。如果国家允许他将功补过的话，他大可以到检察院投案，然后功过相抵，功劳超出的部分换个反贪局长当当。当然，这些只是设想，真若是有此一说，偷这种发票的人数肯定暴涨。那样，政府机关的很多领导同志将惶惶不可终日。

既然他在做贼的过程中为国家做了这么多的好事，本应该在后世的典籍里成为民族英雄。可是他永远没有被载入史册的机会了。因为他摔成了肉饼。原本英雄就义是无可厚非的，但是摔成肉饼就十分夸张。英雄可以被炮弹炸成飞灰，可以被铡刀斩成两段，可就是不能被摔成血肉模糊的饼状，而且是在警察的围追堵截下。这样的英雄老师没办法讲给孩子听。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郭小明的母亲于去年去世，在给母亲办完后世于医院结帐后出来，在一个很僻静的地方捡到一个皮包。以他的经验分析，这个皮包显然是同行们遗弃的，被翻的杂乱不堪，只剩下一份散落的病历。这样病历对于一个病人来说应该非常重要。这要在一些麻木的人来看，最多也就是放在原地不予理睬。偏偏郭小明在数年的做贼过程中，不断的陶冶了自己的情操，慢慢的竟然变成某种意义上的“高尚人”。做贼是可恨的，做了贼又不与贼自居就是可悲的了。

郭小明按照病历上的地址把皮包送回医院。在医院的走廊里恰巧碰上了失包的人。这样的场景出现了：一个男子，长相丑陋，因为忙于母亲葬礼而显得落魄不堪，手里摆弄着一个皮包，而这个皮包却是你的——我想，任何人也会把他当成偷包的贼而不是拾金不昧的青年。更加难以解释的是，包里的值钱物品已经不见；双方在争执中，郭小明始终没有底气大声的说自己不是贼。很快，警察赶到。郭小明唯一的反映就是逃跑。因为他相信警察有能力证明他是个贼。

他沿着楼梯拼命的往天台跑。这主要是受了港台警匪片的影响，一般那种片子里的天台上都会有一条绳索，供贼逃生。可是郭小明忽略了一个问题：在那种片子里贼才是主角，而且大多以正面形象出现，所以，导演会配上几个笨警察以衬托贼的本领高强；这不是电影，没有导演，即使有，在社会主义的主旋律下，也不允许警察那么笨。

郭小明被逼在天台一角，面前是四五个高大威猛的人民公安。此情此景下，普通的贼肯定束手就擒，认罪伏法了。可是郭小明不是一般的贼，甚至在刚刚他还认为自己是个高尚的人。美梦破碎后的人有很多种反映，主要是看这个梦有多美了。一个贼把自己梦做一个英雄，显然这个梦的落差太大，就像此时天台与地面的差距一样。为了体验这个差距，郭小明跳了下去。

我设想了一下他在空中的思想范围：也许他会为自己当初选择做贼而忏悔、也许他依旧为自己能够销毁那些试图套取国家财产的发票而自豪、也许他会后悔做出自认为高尚的举动。但我更希望他能够继续把自己当作英雄，在天台与地面的差距里，把自己的梦拼接起来。在变成肉饼之前，尽情的享受着像英雄般的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