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等
好了,就快好了。
年轻人想着,不由放慢了手上刻刀的进度,想做一个完美的收尾。
行了。年轻人将刻刀慢慢放下,轻快地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完成。他细细吹掉覆在表面嵌在缝内的残渣灰屑,再用水冲抚干净。水珠柔和地滑落,砚池的轮廓渐渐浮现。
嗯,不错。年轻人爱怜地抚摩着它的表面,入神地欣赏他这刚刚诞生的作品。浅灰色的细砂石,看着,摸着,都有一种自然的舒适质感;正方形的外型,四柱方墩,浑厚内敛;中心也是正方形的,用连珠纹和连瓣纹围成;四周各雕有相对的耳杯式水盂和方形笔掭,对角雕有联珠纹作界格的莲花座笔插;隙间用骑兽、角抵、舞蹈、和沐猴作装饰;四侧则饰力士、朱雀、云龙、水禽衔鱼……稳重中不乏细腻,着实是一件杰作。
砚池被轻轻地端起,缓缓地移入室内,最终被放在一张整洁的书桌上。
冲水后的清凉渐渐唤醒了沉睡于那顽石深处的朦胧意识,思绪的碎片拼凑起来,石砚睁开了眼。
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儿?
它抬眼望去,猜想,这肯定是某个书房,但,谁是我的主人呢?它静静地等待。
徐徐的微风簌簌吹来,撩动了静默中的石砚。来了,一袭白衣,翩翩而来。
他张好画架,挂好纸张。雪白的纸,雪白的衣。
凉凉的水涓涓地流进方形的正心,乌亮的墨和着水,稳稳地磨动。石砚感觉就好像是一只粗粗的手指在细细地抚着自己的脸,带着一种默默的喜爱。
墨磨好了,饱满柔软的毛笔探入,瞬时洁白的羊毛渲染成了浓重的黑;然后轻轻地在边沿掭一下笔,痒得石砚颤了一下,既而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太舒服,太有意思了。石砚微微闭上眼--它享受着这种感觉,看着那一袭白衣。
只见他先静思一小会儿,然后开始挥毫泼墨,潇洒自如。很快,一幅牧牛图就跃然纸上,栩栩如生,清新自然。石砚都有些动心,当时在那荒郊野外躺了那么久,怎么就没看出什么意味来呢?
此后每天,或是清晨,或是傍晚,石砚总是可以静静地卧在书桌,看着他在白纸上恣意渲染。有时是亭亭的莲,有时是怪异的石,有时是端庄的女子……如同走马观花般在石砚眼前不断地变换。
年轻人的画功很好,敦厚的石砚,默默见证着他的每一幅画。每天,石砚都对着他的画观赏好久,注视着画上笔毫的纹路,又回想起笔尖在自己脸上掭动的触感。日子简单却有情趣,平淡而幸福,自然且满足。它渐渐开始认为,并希望着,它今后全部的生活,就将这样平和地度过。
清晨,傍晚;观赏,回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活,就这样如它所愿,静谧安和地继续着。似乎一切都舍不得扰乱他们。
但愿吧。
又是一个清晨,他并没有来。石砚只是心里轻轻“噫”了一声,很快又安下心来:傍晚,他肯定回来。
远山竭力地想把太阳再拖哪怕一点点时间,傍晚他却没有来;直到月儿将太阳推下,爬上中天,年轻人还是没来。
空寂的书房,无声的大院,只有琥珀色的月,俯望着死沉沉的围墙之内。墨已结霜,薄薄的一层,覆盖了整个正心。
有点冷了。但它没动,它就像第一次的静候一样,安心地守望,期盼着见到它的主人,回到往日的生活。
它望了望画架,画架睡了。它继续守侯。
书桌也忍不住,沉入了梦乡。
会回来的,石砚对自己说,会回来的。
繁星的眼儿也睁不开了,渐渐黯淡了下来;月儿也耐不住困了,慢慢地向西天无力地滑去。石砚望了望它们,没有说话。
敦厚的外型,但它有着正方的心。它要等下去,它会等下去。
等待,等待。
天亮。天黑。天又亮。天又黑。……
石砚已无力再撑开久未闭和的双眼了,它太困了。它等待得太久了。它需要打个盹,一会儿,就一会儿,他回来了会叫它的……
徐徐的微风簌簌吹来,撩动了静默中的石砚。
是他么?
回来了,他回来了。
是的。
它没有睁开眼,但它却肯定,也感觉到,他的笑靥,正向它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