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齐的声音从耳膜辗过。
我回家问奶奶:奶奶,红色是什么样的?奶奶正在拣毛豆,头上的毛巾从我的眼里硬生生地掉下来。奶奶说红色就像如如的小脸蛋埃我摸着自己的脸蛋,蹬蹬蹬跑到堂屋从玻璃上看。
阳光透过树枝斜在玻璃上,可是我没看见红色。
玻璃上映出一张迷茫而忧伤的脸,眼睛里苍白无声。
从那时候起,奶奶把窗上的玻璃也给换了。房子里没有任何能照见人的东西。晚上她抱着我给我讲我小时候的故事;我穿着小棉袄,跟奶奶到果园守夜,松鼠在我们的房子外面唱歌。奶奶避而不谈关于颜色的东西,她怕我的眼泪落在她的怀里。
可我还是哭了。夕阳在我的指尖上苍白而疲倦地拖着眼睛滑向湖里,大片大片的白杨树哗哗地叫着我的名字,它们拍着手掌在我身边走过。
回家的路上,奶奶正拐着小脚向山坡上吃力地爬。
我从南方一所大学毕业后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
每天早上七点十分我要乘224公共汽车去上班。南方的早晨非常明媚,我从那些拥挤的人群中安静地走过,然后上一辆停靠的大巴士。
在这辆巴士上,每天都能看见一个英俊的男子,他是巴士司机。我看不到他眼睛里的颜色,但是,却看到了他眸子里的暖意。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隐隐坐在那些哗哗响的白杨树下哭,隐隐有一个男子从夕阳里走出来,那些柔和的线条和眸子里的暖意扑扑的落在我心里。他抱紧我瘦瘦的身体入怀,叫着我的乳名:如如,如如。。然后看见他头顶上的杨树突然倒了下来,重重砸下来,我从失声到惊恐,大叫着从梦里醒过来。
大汗淋漓的身体,屋子里漆黑的让人窒息,我抱着自己没命地哭。
医生说我患上了精神抑郁症:悲伤,自闭,敏感和莫名的恐惧。。每次看到那双眼睛,那些扑扑落在心里的暖意,让我不禁疑惑。
我还注意到一张年轻的面孔在我身后坐了两个多月,他也经常乘坐这辆巴士。我不知道他干什么的,他一脸的干净。
蓦然看见他向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俯下身满是笑意地看着我:小姐,我们创新巴士公司要做一次调查,可不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问几个问题。
我点头,非常乐意配合他的提问。所以在他问我的职业、工作地址和电话时我毫不犹豫告诉了他。
那天还没有下班,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他说他叫吴浩,他显然有些失措,迟迟疑疑地向我解释。是这样的,我可不可以请你喝杯咖啡?我想起那个每天坐在我后面的男子,年轻而干净的脸。
好啊,在什么地方见?
你五点半下班吧,我在东风西路等你。说完他挂了电话。
远远的,就看见他站在东风西路仰起头看路边的广告牌。一只模糊的掌印,字迹清晰地写着:生命有限,小心驾驶。
我在他身后站着,直到他转过身。他说,你来了,眼睛里一阵慌乱。
我们去了蒙地卡罗,那是广州一家比较出名的咖啡吧,听同事说,那儿的格调和色彩让人感觉很不错。
他埋着头喝咖啡,偶尔问我的工作和生活。每一句话都是那么小心,仿佛怕说错了什么。我用冰凉的小匙搅着咖啡,抬起头看周围的面孔,灰白的晃在迷离的灯光里。
一阵窒息。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街上的路灯都亮了,没有白杨树,车辆在身边急驰而过。他扬手招了一辆计程车。我转过头看见224的巴士车从身边驶过。莫名的,我就追着跑,吴浩在后面叫着我的名字。上了车,投币的时候没看见那个眸子里有着暖意的巴士司机,我心里一阵空空落落的东西泛上来。吴浩紧跟在我后边,为我挡着拥挤的人群。车一点点颠簸,他说,早上那问我电话的男子是他的朋友。他是帮我忙的,因为,因为。。车上的人显然多了,拥挤起来。他忽然抓起我的手说,因为我很喜欢你。
身旁的面孔纷纷转过来看着他。
每天晚上,我依然做那些梦:大汗淋漓,窒息然后是绝望的哭。
每天早上,还是能见到他。只是从吴浩约过我几次之后,就看不见他转过来的面孔,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的暖意。
我有意疏远吴浩。可他简直是疯了,电话,我上下班的路上,都有他的出现。他急急的站在我面前说,小如,我真的喜欢你。
我呆呆的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竟有些异样的悲伤。
吴浩说,那个司机叫林颜,颜色的颜。大学没毕业为了供他的弟弟妹妹念书而做了巴士司机,晚上还做一份家教。
吴浩原来是豪门弟子。有一日在街上从车里看见我从绿灯下穿过就跟着我坐了二个多月的巴士。他说他喜欢我身上的一种东西,叫安静。
再后来,吴浩就开了他们家那辆奔驰600,他父亲是一位很有身份的局长。
吴浩说他从来没有为一个女子这样的动心过,他说他站在我面前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我低垂着眼睛,看见自己苍白的发丝在灯光里无力的哭泣。
我知道自己根本不爱吴浩。鬼使神差地,却从吴浩的手机上我得知了林颜的电话。
就在那天晚上梦醒后,凌晨两点,我拨响了林颜的电话。听见他深深的倦意:喂?我却如哽在喉。那边一阵沉默,在我细微的啜泣里他轻轻地叫,小如?后来我拼命地哭了出来,仿佛坐在了山坡上的白杨树下。再后来,他在电话里说,等我。
二十分钟后林颜出现在我的门前。
我们飞快地抱在一起。在门关闭的那一刻,他的吻如千百次的梦境里一样印在我冰凉的额头上。我们迫不及待地交出自己的身体,滚烫而焦含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