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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4页)

不知怎么,我总感到,后边似乎有个什么在跟着我们,但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每次回头,她都惊恐地也跟着往回看,然后再悄悄地看看我的脸,以印证真的没事。

虽说柳树都嫩绿了,但从太行山吹来的西北风刮在脸上还是凉飕飕的。在辽阔的豫西北平原一望无边的麦田里,似乎只有风是活的,走到哪儿它就把哪儿激活——在**的地表就是尘土飞扬,在麦田里就是麦浪波动,在那么大的天地之间四处触摸游戏着。

我和久美走在麦田中的小路上。风太大,大片波动的麦田就像大海的波浪,整个人就像在大海中行走,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恐惧被这些海浪淹没。最叫人提心吊胆的还是麦地中片那块老坟。早上一上课就听住在干校校部的同学说,在他们上学的麦田小路上有个坟地正在挖坟换‘棺。我们经过这里时,远远地看见挂在坟地上的油灯昏暗的灯光,几盏油灯在荒草中一摇一晃的,好像还有几个隐隐约约的人影,那灯光晃得我俩心直慌。一路上我们原本都不说话的,此时她却开口了,她不安地说,一会儿你害怕了不要跑好吗?我说,我不会的,你呢?她竟可怜巴巴地答非所问:往哪儿跑啊?她的话流露出一种依赖,刚才身体的碰撞,好像一下拉近了我们的距离。她的依赖,使我有种莫名其妙的感动。

到了坟地,到处都是香烛味,看见两个农民正在一个小棺材里鼓捣着什么。走近一看吓了一跳,他们正拼凑摆放着骨骸。我是那种越恐惧越要尝试的性格,可能还有点儿炫耀或者给久美壮胆的意思。我径直走到坟穴旁的土堆上朝下看。坑里坑外各有一个穿着粗麻孝衣的中年农民,坑下的人拿着一截深褐色的人骨,等着上边的人去接。而上边那个人一时还没顾得上,他的手也没闲着,他蹲在坑外涂着黑漆的新骨匣旁,手里也拿着一截褐色的人骨,正琢磨着怎么拼放,像是拼积木。坑里的旧棺已经糟朽不堪,里面的骨骸也移得差不多了,但里面的东西变成的泥浆是没法弄走的,在破碎的旧棺材里黏糊糊的,厚厚一层。而在新骨匣里,移出的骨骸已拼凑成形。死者是个老妇人,头上戴着换上去的黑绒帽,身着大襟绿绸褂,足穿小脚卷头绣花金莲,只有巴掌大,都是新换上的。叫人惊骇的是她的嘴,张得大大的,好像拼命吞咽着什么。

在一张方桌上摆着一碗酒和几碗菜,还有几束燃着的香烛,碗里的红烧肉都已变成了风干的黑红色……我一想死人会享受这些东西,就手脚发凉。我第一次产生了对死亡的震惊,感到一切很没意思,这样的滋味是从来没有过的。四野阴冷冷的,三两声虫鸣反衬出了无边的寂静。

该看的已看了,正想离去,一回身,看见久美捂着眼睛蹲在地上,像只浑身发抖的小兔。我说走吧。她赶忙站起来往前走,可她的手仍捂着眼,一抬腿就绊了一踉跄,自己把自己吓得一叫。我被她叫得头发差点竖起来,坑里的农民爬出来看。我一把扶住她说:死人都死了,别怕!这话也是给自己壮胆的。那农民回过头笑着,用普通话对他的同伴学道:死人都死了,别怕,嘿嘿!

久美从脸上腾出一只手指指后边的麦地:那,那在动!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灯光下,除了一尺多高的麦苗被风吹得波动起伏,此外什么也没有。我原想说一说对换棺的观感,看她这个样,也就打消了念头。

她家住在干校校部,到了校部的大门了,她说:我让我爸送你吧?我说不用,她说:一定要的,我爸劲好大,再说,刚才我真的看见有个黑影啊!说得我从头皮到后背麻嗖嗖的,但我还是拒绝了,反而激发了一种自我表现的冲动。我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在她感激的目光下走上了归程。

临走时,她走上来递给我一个热乎乎、沉甸甸的东西。我把那东西举在眼前想看个究竟,她小声叮嘱:是石头,有坏蛋就打他,就使劲跑啊!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拿着石头就走了。我攥着石头心里想:她不会是用这石头防我的吧?那石头都被她攥热了。

走了一会儿,我回过头去看,什么都看不见,但我感到她还站在那儿,在瑟瑟的黑暗里看着我。一路上我不知恐惧为何物,懵头懵脑地回了家。回到家直到睡觉都这模样。我妈看着奇怪:怎么变成蔫儿鸡了?我呛了她一句:什么啊!

我无意碰到久美身体时,一丁点儿感觉都没来得及有,可从回到家开始,到以后很长时间,它却像个虫子,老在叮咬着我。这天晚上,一想到这事我就辗转不安,浮想联翩。与此同时,我又在不断地批判、指责和蔑视自己,折腾了一晚上。天蒙蒙发白了才酣然入梦。梦中一群金黄色的小人手拉手围成一个圈,一边跳舞一边很有节奏感地唱:小时圈,打破大时圈,打破大时圈……这个梦从小到大我做过好几次了,说不清啥意思。梦中的我有种无法挣脱的难受和烦躁,直盼着那些小金人互相拉扯的手被彻底绷开!小金人操的是唧唧喳喳的女人腔;梦里的我寻寻觅觅的,苦恼疑惑得不行。

第二天上学时差点儿迟到,跑出家几十米了,我妈在后边举着我的帽子喊:帽子拿错了,这才是你的!傻蛋!我这才发觉头上的帽子大得压住了眼睛,原来是我爸的!

不知是因为昨天那件事我对久美有了留意,还是根本上就是她也在留意我,我总感到她有几次都借着掸衣服,或者把额前的头发往后甩的时候,用眼角在瞟我。我的判断是,她看我是不是还完整地活着,有没有被鬼吃了点儿什么去。她昨晚是真被吓坏了。我想,她要是知道了贾永做的那个梦,那更不得了,肯定比撞见了鬼更叫她不好受。想到这儿我才发现,贾永今天没来上课。

下午参观“收租院”,学校要求我们都佩戴菱形的红卫兵牌牌,早上走的急,我忘带了,胡老师只好让我站在队尾。我可是红卫兵大队的队委。狍子大声说:瞧啊,他真是“大队尾”啊!我看见久美冲我淡淡一笑。

“收租院”在七八里开外的西祖村,当时全国都在通过参观“收租院”和忆苦思甜,进行阶级斗争的教育。看了“收租院”的泥塑,不出所料,胡老师在院外一座被毁坏的祠堂前把大家拢到一块儿,根据参观的内容,布置了新的作文题。让大家回去好好整理笔记,笔记做得不全的,找其他同学抄抄。之后她又点了点我:贾永今天请假了,把你的笔记借给他看看。

到了学校,我拿上书包正要回家,久美看着班里已没有什么人了,叫住我:哎我想问你,这篇作文怎么写啊?我注意到,教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就剩下我和她了。当时的风气是,男女生不说话的,不然少不了会有人鬼头鬼脑地笑话和猜疑。不过有了昨天的缘分,好像已经开了头,什么事开了头就不一样了,就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像扣子和扣眼似的默契。我告诉她等她的作文写好了,我可以给她看看。她默默地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就走了。

我问他昨天晚上上哪儿了,他急忙说出去玩了。一副慌张做了鬼似的样子。我说:玩病了?他虚虚地点点头。他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把笔记本拿给他,把作文的事说了说。他扫了一眼笔记本没吱声,我想着他正在怄气,就走了。他家的大黑狗大熊一直把我送出门,走了老远了,它还在用尾巴向我道别,我们是老朋友,有好吃的我总忘不了它。

吃完饭没多会儿贾永找了来。他把笔记本还给我时说,俺也跟你办板报,练练字吧。我说,走开吧你,那把板报写成啥了!我看着他别有内容的眼神,直觉里突然想到,他肯定知道了久美抄板报的事。他以一种女人式的扭捏说:你能帮我给她带个信儿吗?他的不好意思一看就是做出来的,明明是个粗人,却是一副娘娘腔,看得人心里厌厌的。

我直摇头:你们同桌啊,还用得着我?他仍坚持:算帮忙,下次打兔子,俺家的大熊你只管用。我喜欢打猎他是知道的,打野兔没狗就别想。野兔很狡猾,躲在草丛里,你就是到了跟前也发现不了它。等你真要发现它了,它一蹦丈把远,三蹦两蹦就不见了影,你连手里的枪都来不及抬。要是有条狗就不一样了,狗的反应和兔子一样快,个头又大,在灌木蒿草和深雪里跑起来阻力小,比兔子还快。我早就想养条狗了,还从别人家抱来一只刚满月的,系个脖铃关在鸡圈里。可小狗娃一到晚上就呜呜地叫,肯定是想家了。公鸡母鸡也都来欺负它,就连那只受尽欺辱的母鸡“跛脚怪”,也没事啄它两下,以解平生不平之气。它一叫我妈就睡不好觉,她说送回去吧,那是狗在哭呢,人家没了妈,还跟鸡搁在一块儿……没办法,只好又送了人。

贾永的话还真叫我动了心,我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家伙:那你给她写什么呀?他说:俺有个事想问问她。我问什么事,他执意不说。我不情愿地给他拿了纸和笔,腾出桌椅来,又给自己拿了本《三国演义》坐在**翻起来。他为了表现自己的从容,问了句:看啥书?我说了书名,告诉他是“四旧”书,声明我看了是要批判的。他不懂装懂:是哪三国?中国、美国、苏联吧?正是“文革”时期,他没读过什么书是显而易见的,这种无知在当时稀松平常。我说:你还可以,知道这三个国家厉害。他知道我在挖苦他,像女人一样嗔怪地挖了我一眼。

哎,你帮俺写中不中?他突然推了我一把。我看看你写的——我从他捂着的手下抽出他的信。信上写:久美同学,为了我们在学习上共同进步,希望我们以后多多互相帮助中不中?我把他的“中不中”改成“好吗”,我说:这不是很好嘛,这是“一帮一”、“一对红”啊。我这一说,他挺高兴的:中,就把这加上去。他又折腾了半天才写完,写完了又认真叠好,郑重其事地交给我,我没接:你们是同桌,不比我方便!他又是那种不好意思的模样:俺给她不看……

原来他是碰了壁才来找的我,我把字条夹进课本,心里想笑。他忙说,别夹掉了。我说掉了我赔。

他走后,我打开他的字条,看着想着,怪可怜他的。他和久美比,差到月亮上去了,久美要看上他才怪。他最可悲的还不是这儿,而是,我感到让久美感兴趣的人,决不是他贾永,而是像我这样的人。从外表到文采,我都是当之无愧的班里第一!这样一想我才发觉,我对贾永的反感还掺杂着这种东西,好像挺对不住他的。

时间对于贾永来说过得实在太慢了,以后两个星期,他不是问我把信给了久美没有,就是期期艾艾地看着我。我的答复是:哪有机会啊,等办板报吧!刚开始他还表现得无所谓,一个星期以后他有点沉不住气了,又催我。我说,你别蠢了,要是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跟她怎么了,你急你自己来吧,给给——我把他的字条塞给他。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真拿去了。

他一点儿也不耽误,下堂课刚上,他就决定递条子。但他的条子递得不大顺利。

两天过去了,贾永一直没有得手。这天放学时他把纸条又塞给我:还是你给她吧。我挺得意,嘴里说:我不干,你给她她都不看,我给还不是白给。他不高兴:咋?帮个忙呗!我这才松口:那得等机会啊!

终于又要办板报了,贾永可是把眼睛都盼穿的。但当我开始张罗着稿件进行准备时,贾永并没如我想象那样对我抱以厚望.只是趴在桌上写他的作业,看见魏庆新起身要回去,也把书包收好,往肩上一甩,说着笑着跟着走了,就像忘了那回事。他是想在我们面前挺挺胸脯挽回面子。

久美仍然留下来抄板报,不是她一个人,而是叫了一个女生金娟陪着她。金娟是个反应敏捷、一副精明相、说话像铃铛一样快的女生。她喜欢提意见,提起意见唧唧喳喳的,听得人耳朵眼儿发痒。她有对小铲牙,说起话来就和铲子刨土差不多。这回她也没忘了她己的“老本行”,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地刨开了。碍于男女生不大说话,她的意见都是对着久美说的,目的当然还是给我听。她用下巴点着题图说:这到底是刮的什么风?这边的柳树枝往左边飘,那边的红旗却往右边飘!我想解释,这不是一整幅画,而是报头两边的两幅题图,可她既然并没直接对我说,我也不便对她说。

实话说,她画的的确比我并不差,一看就是学过的。我挺难堪的,却硬撑着面子:好啊,以后板报交给你了。她扬着头说她不办。我揶揄:只要不怕把稿子写得缺胳膊少腿就行!她不听我的话则罢,一听就来了气,她知道我是在揭她的短。胡老师经常把她的字说成排着队的臭虫,意思是批评她的字太小。还说这些臭虫是不是长了胳膊腿都看不清。

她一直都侧对着我,听我一说,第一次把脸正了过来,狠狠瞪了我一眼才又掉过去。她冲着久美冷冷地说:有的人啊太自大,以为自己作文写得好,又是老师的红人就了不起了!久美配合她的话温温地瞟了我一眼。这句话倒还没什么,但她的下一句话叫我愤愤不平。她接着上句说:就像老师的干儿子!久美暗地里拉拉她的袖子,提醒她这句话说重了。她是真生气了,甩开久美的手:办个板报算什么,别以为别人办不了,下次我还要来!

我不是个善于争吵的人,碰到这种事除了打架,多数情况都是张口结舌、无计可施。我当然不会选择动手的,她是个女生不说,老师就在教室外,这个念头想都别想。我记不清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肯定狼狈透了。

此后的教室里,除了粉笔写在黑板上的吱吱声,再没有别的声响了,一直到板报办完。板报办完了天已黑了,连教室外的麻雀声也没了,树上和房檐下的麻雀们彼此打完了招呼也都睡觉了。

我关了灯和教室门正要走,身后传来久美怯怯的声音:等一下好吗?把我们送过麦地吧。我以为她们已经走了,没想到她们还在房角处等着我,看见她们站在黑影中的可怜相,我直想笑。

季春的小麦长得很快,简直一天一个样,已差不多两尺高了,被风吹动的声音已从簌簌的变成刷刷的了。大概今天的星星格外多,还有半只月亮挂在天上,天也没有上次那么黑了。加上这回又多了一个人,久美也好金娟也好,都并不显得那么害怕,甚至还叽叽咕咕说着话,好像议论哪个女生的什么事。

后来是怎么把她俩送到家的,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在往回跑的时候,她俩吓得哭的工夫都没了,鞋掉了都不敢捡,还是我壮着胆摸回来的。

送完她俩往回走的时候,我才露出自己的恐惧。奇怪的是,坟地也好,一望无边的麦田也好,平平静静的,什么怪事也没发生。好像那些怪异的东西是专冲她俩来的。

麦收刚完,胡老师决定搞个作文比赛,内容是要围绕着麦收来写,还宣布了比赛的具体方法,这个比赛和以往的作文打分不同,它不仅仅是打分,而是分成一二三等奖,获奖多的组奖一面红旗。

这事不同一般,大家似乎都觉得这不单是获不获奖的问题,还关系到自己小组的荣誉,总不能拖了大家后腿吧。刚下课,就有几个同学凑到我跟前,想听听我想怎么写。

魏庆新首先讨好我:咱们要互相帮助啊!岳喜泉和贾永也眼巴巴地看着我。他们三个作文都不行,平时最多也就是六七十分,勉强够吃,经常遭到胡老师的不屑和嘲弄挖苦。而我作文的水平在班里是被公认的,和他们搞这种事,我没有便宜可占。但平常都在一块儿玩,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可我的耐性太差,也许是受了胡老师的影响,经常把他们的笨当成不认真,教起来连叫带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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