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头也不抬,只顾着吃。
“我今天下午看见周亚安了。“
身体里某个部分微微地疼起来,仿佛有一股小波浪,一阵紧似一阵地汹涌着。我自己都没料到,只是一个被尘封许久的名字,这样突兀地被提起,就能引发心里的一场海啸。
”喂,不至于吧?“大飞小心翼翼地看我。
我揉揉眼睛,对他抱怨“谁家的粉丝这么辣,胃疼得很,快去给我找药。”
大飞乖乖闪出去,我软软地摊在桌上。周亚安,巴黎不好吗?在那里舒舒服服的,干吗还要回来?
记忆是一片震后的废墟,偶尔有风过,吹起的也只是大片尘埃。即便那瓦砾中露出的碎花瓷片多么美轮美奂,也终究不再是旧臼璀璨的城池。
十七岁,我妈送我去城里最好的画室学画画,学费昂贵。自从半年前我爸出事开始,我已经懂得体谅我妈的艰辛,于是便尽心尽力地握紧手中的画笔。
秋天快要过完,同时来的人已经开始画色彩,而我面前依旧是眼神空洞的石膏人头。教画的老师倒是很有耐心,每次检查我的作业,总是挑挑眉梢,最初还会鼓励几句,后来干脆就什么也不说,只是让我继续画。
终于有一天,有个少年从巴西木的叶子后面站起来,径直走到我面前,将我的画一撕两半:”放弃吧,苏葵,你不是这块料。”我抬头看着他,脸颊热热的。
我脸上的肌肉最初因为愤怒而僵硬,继而就变得那么柔软。在我们十五中,恐怕没有女生会不认识周亚安,长得那么帅气的周亚安,偏偏又不是个不学无术的坏小子,几乎每次月考都是全年级的第一名。
我苏葵真是何德何能可以得到周亚安同学的青睐呢?
在街角的热饮店,周亚安将我安置在靠窗的位置。他从书包里掏出两份试卷甩给我”做完它。”
那口气和我们班冷若冰霜的高数老师无异。
我嘟嘟嘴,我若对高数试卷有兴趣,何苦还要去学画。艺术生不用考高数,所以我妈才为我选了这条曲线救国的高考之路。
周亚安什么也不说,只是为我倒了一杯柠檬水。
据说做人一定要识好歹,所以面对这份古道热肠,我还是安安静静地在那个落地窗前做完了两份试卷。
两份试卷,这是每个周末周亚安送给我的礼物。
期末考完,我捧回家的高数试卷上终于是可以让我妈眉开眼笑的分数了。我同桌邱邱为此大跌眼镜,我耸耸肩:“姐忽然开窍了,如此而已。”她朝我翻了个白眼。
邱邱嚷着让我请客,拖我去学校外的炸鸡店。好吧,谁让姐心情这么好呢!
行至校门前,但见一群莺莺燕燕围着周亚安,每人都往他手里塞礼物。
邱邱撇嘴”我真是看不惯周亚安那副得意的样子。”话虽这么说,可她眼睛里却放着别样的光。
我不置一词,在偌大的十五中,竟然没有人知道着名的周亚安是我的高数师傅。这也难怪,像我这样落在人群里就寻不见的女生,几时能和周亚安相提并论呢。
周亚安显然已经看见了我.他忽然挥挥手:”苏葵,过来。”那语气,就如同唤一只宠物狗。
在邱邱诧异的目光中,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周亚安对那些女生说“把东西都交给她吧。”语气冷淡。
那天午后,好多人都看见一个土头土脸的女生捧着十几个礼物盒子乖乖地走在周亚安的身后。我不敢看邱邱,她那副急于八卦的样子怕是要吃了我。
在热饮店,我把数学试卷递给周亚安。他只瞥了一眼,顺手拆开了几个盒子,围巾、手套.情侣项链……我挑挑眉毛:“你干脆去淘宝开个杂货店,都不用担心货源……”
玩笑还没开完,他忽然把手伸过来:”你不觉得该送礼物吗?今天我生日。”
这句话倒是在理,怎么说这个人也于我有恩,送点小礼物意思一下也应该。可是我之前根本不知道他生日。我张嘴,正欲辩解。他却优雅自然地站起身,隔着桌子,蜻蜒点水一样轻啄了我的唇。
那么柔软的……是我的初吻吗?我定定地看着周亚安,大脑一片空白,他却伸手捏捏我的脸颊:“真是个可爱的傻妞。”我从未见过周亚安有那样温柔的笑容。
那天之后,我再也不是默默无闻的苏葵了。就连老师们也不甘寂寞,几乎每堂课,都有老师点到我的名字,似乎只为了欣赏一下周亚安的绯闻女友是何方神圣。多么凄惨啊,我必须加倍努力复习,才能应对老师们刁钻的提问。
我向周亚安抱怨。他只是淡然一笑,显得那么超凡脱俗“傻妞,你不觉得有我这样的男朋友是你三生有幸吗?”
我刚要反驳,他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那么暖,总让我想起我爸。于是,我再不舍得说什么,安安静静地享受生命中失而复得的这份温暖。
我爸去世的时候才刚刚四十三岁,他的脸上甚至还来不及长出太多的皱纹。可是他就那样突然离开了.应该说是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但死后的身份却是令他颜面尽失的抢劫犯。
我很难相信这个事实,但凡认识我爸的人同样都不相信。因为生前的他是一个多么善良儒雅的男人,只是,郁郁不得志而已。那些天,他正在筹钱,准备兑下一间小店面做点小生意。所以这就为他的罪名成立增加了可信度。
和我爸一同丧命的还有一个警察,据说当时警察看见我爸抢了一个女人的包,女人刚从银行里出来,包里有十万元现金。然后警察和我爸扭打起来,这时候一辆不长眼的卡车从拐角处驶来,警察和我爸同时毙命。但他们的身份却如此不同,一个是劫匪,一个则是因公殉职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