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说:“倩丫头,还不快给客人倒茶。”小倩清脆的回答着,回头对明远一笑。
老头叹口气说:“我们家这些丫头,就倩丫头知书明理,心里想着我老头子,每天都记得给我带吃的,不枉我疼她一场。刚才那几个丫头,赚点银子,只知道买新衣服。”
小倩端着茶水走过来,听到老头的话,又俯到老头耳边,笑嘻嘻的说:“老祖宗,我跟您说过了,现在不兴叫银子,改叫人民币了。”
老头不高兴的摆一下脑袋,说:“不用趴在我的耳朵上,我听的见,啥叫人民币?”
明远看着这个老人,觉得亲切投缘,忙说:“银子就是人民币,人民币就是银子,叫啥都行,一样的。”老头转过头,对小倩说:“你看,客人都这么说了,我哪里说错了?”
小倩撇撇嘴说:“他在糊弄您呢,老祖宗。”
老头板起脸说:“你这个傻丫头,怎好对客人不敬?”
小倩又嘻嘻一笑,不再说话,轻轻的替老头捶着肩膀。
明远问:“老祖宗,您家里多少人口呢?”
“啊?”老头神色迷惑,不解的问:“什么人口?”
小倩忙说:“就是问咱家里的人。”
“哦。”老头恍然大悟,笑呵呵的说:“人老了,耳朵有点背。”停一停,似乎在沉思,说:“早些年,我们家也是人丁兴旺的,可是后来倩丫头他们的祖父、叔父们都遭遇了不测,一大家人逐渐凋零,直到前些年,倩丫头的叔父也在后山遭遇了意外,家里就只剩了老朽和这些小丫头了。幸亏倩丫头她们长大了,出去找些活做。倩丫头还有一个兄弟,从小受了惊吓,一直病怏怏的,从来不出大门。”
“哦。”明远心中凄然,看似快乐的小倩竟有这样凄凉的身世。他抬起头,只见小倩面带戚容,垂首不语。
老头说:“看的出,明公子是个好心人啊。多亏了倩丫头支撑这个家,她的两个妹妹都不成器,赚一点钱都买了胭脂水粉,还整日喊穷。”
一个女孩从内室伸出头来,不服气的说:“谁买胭脂水粉了,那是美容。”话未完,赶紧将脑袋缩回去,又是一阵吃吃的笑声。
“唉!”老头叹了口气,接着说:“这些年好了,又有兔肉吃了。小倩小的那些年,日子最苦,小倩她们姊妹几个整天喊饿,后来她父亲冒着危险出去打猎,结果一去不回。”
明远默默听着老头的话,体味这种惨痛的人生经历,内心一片伤感。抬起头,看到墙上挂的对联,若有所思。
老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小倩说:“快给客人准备酒菜,我们要好好叙谈叙谈。”
明远赶紧起身推辞:“不要麻烦了。”
小倩说:“你好好陪我家老祖宗说话,我做好吃的犒赏你。”说罢嫣然一笑,扭身进了内堂。
老头叹了一口气,说:“我多年未曾出门,有时晚上站到门口,只见山下一片灯火,看的我心惊胆战。也不知人世间变成什么样子。”
明远说:“山中一日,世上千年。老祖宗隐逸山林,超然世外,才让人羡慕呢。”
“呵呵,”老头捋捋胡须说:“明公子心地善良,眉现隐忧,似有难解之苦郁结于胸,能否讲与老朽一闻?”明远少年时性格反叛倔强,不喜长辈的劝导与训示,工作以后,历经曲折,方才认识到年长者经验与智慧的宝贵,自此便对年长者存了一份敬畏和尊重。此刻听老头这样说,摇头笑道:“老祖宗,我现在生活安逸,工作稳定,怎会有难解之苦呢?”
老头眯着眼睛盯着他,含笑不语。明远只好笑笑,说:“老祖宗阅人无数,瞒不过您的眼睛。”
老头微微颔首,说:“能说给老朽听吗?”。
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明远的痛苦和忧伤,他一直将苦闷深藏内心,不令外人察觉。此刻听到老头慈和的声音,顿觉亲近感激。
明远轻轻的说:“不瞒您说,我内心常有莫名伤疼。我的生活平静安逸,可从来没有感觉到快乐,我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每天早上起床,心头一片茫然。晚上,一个人走在灯红酒绿的街头,不知道哪里是前进的终点,走到累了,停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只想痛哭。”
老头面上现出怜悯的神情。
明远说:“有时候,我把自己想成一枚钉子,用巨大的木锤,从头顶砸下去,一直砸到地里,变成泥土,永远不再出来,就不会有无穷无尽的烦恼和忧伤了。”
老头捋着胡须,呵呵一笑,说:“明公子宅心仁厚,将来必有善报。”
明远轻嘘一口气说:“别人都在快乐的生活着,可我找不到快乐的原由,我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我也想不明白,如果这个世界不曾有我,我又是谁?”
老头问:“明公子家中有何亲友?”
明远说:“尚有父母兄弟。”
老头点头。
明远说:“让父母快乐是我唯一的目标,可我永远实现不了这个目标”
老头问:“何以见得?”
明远说:“父母远在故乡,我的幸福才是他们快乐的源泉,我终日忧伤,如果他们知道,怎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