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江被掳和高升之沉
当济远、广乙正同日本三舰激战之际,高升和操江先后驶近作战海域。上午九点一刻,高升突被日舰拦住,强迫停驶。操江管带参将王永发见状,知情况有异,立即转舵西驶。
操江是北洋舰队的运输舰,装载武器饷银由塘沽出发,经烟台、威海卫开往牙山。二十四日晨三时,操江由烟台驶往威海。是日下午二时,操江离开威海港。起航前,丁汝昌曾将文书等件交王永发带至牙山。将驶近丰岛时,正好与由塘沽起航的高升号不期而逢,于是二船遂同行。
王永发,浙江镇海人,生于一八四三年。船生出身。青年时在英国军舰上当水手,继升为水手头。后来转入清朝水师,在兵船上任职。积功擢参将,委带操江运船。操江本是一艘木质旧式炮船,上海江南制造总局所造,舰龄已逾二十年,实际航速只有八节,虽装备五门旧炮,但火力甚弱,难以任战,所以改为运输舰使用。舰上执事的官兵,管带王永发以下共有八十二人。注1此外,天津电报局的丹麦藉洋匠弥伦斯也在船,系奉派去汉城接管该地的中国电报局的。操江运船起航东驶时,时局已相当紧张,而清朝当局仍让其只轮出洋,且无军舰保护,实乃一种冒险。
操江西驶约一小时,忽见济远舰由一海岛后傍岸驶出,向西北而行。十一点三十分,济远驶近操江,并超出操江船头驶过,此时两舰相距仅八百公尺。“济远兵船原可帮助操江,乃并不相助,亦未悬旗通知。”注2半小时后,日舰吉野尾随济远舰航向而来,以全速疾驰,与操江距二千五百公尺处或相并位置。此时,操江急将龙旗降下,以表示无战意。坪井航三的主要目的是对付济远,认为击毁或俘获济远后再来处置操江,为时尚不为晚,因此暂不理会操江,继续尾击济远。
在吉野追击济远的同时,秋津洲也在后循其航迹前驶。下午一点五十分,秋津洲逼近操江,挂出“停驶”信号,并放空炮一响。操江不应,继续西驶。秋津洲追至距操江四千公尺时,发出十二公分口径炮弹一发以示警告。王永发见情况紧急,慌乱间六神无主,准备自尽,被弥伦斯劝住。王永发便在樯头悬挂白旗,又在大樯上加挂日本国旗,表示投降。又采纳了弥伦斯的建议,将所带重要文书及密电本当即投炉中焚毁,以免泄露军情。还准备将船上所装二十万两饷银投到海中,以免为敌所得,但仓促间未及施行。
约在下午两点十分,秋津洲放下一只舢板,装有日本海军官兵及管轮等共二十八人,俱持枪械,登上操江。到船后,即将操江船上所有人员拘禁于后舱,由日兵持枪看守。日兵遍船搜求文书,但无所得。于是,将王永发拘上秋津洲,其他人员仍关在操江后舱。随后,秋津洲起锚南驶,操江随行。途中与旗舰吉野相遇,立即以信号报告:“敌舰降服,其舰长在我舰。”又报告说:“据操江舰长称,清舰在大同江,扬威在仁川,镇海在牙山”。于是,坪井航三下令将操江带至群山湾与本队相会合。
七月二十八日早晨六时,所有操江船上八十三人,都由日舰八重山押送到佐世保港。是日“午后二点钟上岸,上岸之时极备凌辱。”船近码头即放气钟摇铃、吹号筒,使该处居民尽来观看。其监即在码头相近地方,将所拘之人分作二排并行,使之游行各街,游毕方收入监,以示凌辱。”注3在这被拘禁的八十三人当中,除弥伦斯在八月五日被释放外,其余的八十二名清军官兵,包括管带王永发,大副孙茂盛,二副徐起凤、三副王生才、大车石德行、二车包振瑞、三车鲍忠林、管事方长春、师爷三人及士兵七十一人,皆关押到一八九五年八月始遣返回国。注4由干操江被掳,船内二十万两饷银,以及大炮二十门、步枪三千支和大量弹药,全部为敌人所得。
操江被掳和高升被截,是发生在同样情况下,而且是同一时间里的事。操江管带王永发等甘愿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忍受敌人的凌辱,而高升号上的爱国官兵却宁死不屈,几乎是手无寸铁地同敌人搏战,用鲜血谱写出一曲英雄壮歌。
高升于二十三日早晨从塘沽出口时,装有北塘防军官兵一千一百一十六人,还有行营炮十四门及枪枝、弹药等件。通永练军左营营官骆佩德、义胜前营营官吴炳文随船而行。统带官则为仁字军营务处帮办高善继。
高善继,宇次浦,江西彭泽县人。曾署弋阳县训导。中戊子科本省举人,保举五品衔知县。一八九四年春,高善继看到国家处在多事之秋,正男儿挺身卫国之时,便去天津见李鸿章,自请投笔从戎,为国效命。因话不投机,愤然辞去,转投直隶通永镇总兵吴育仁幕下,留为仁字军营务处帮办。及至李鸿章决定增援牙山,吴育仁特遣翼长记名提督江自康带队前往。高善继认为,为国报效之时已到,便慷慨陈辞,请赴前敌。吴育仁为之感动,命他与江自康带队同往。江自康乘爱仁号于二十日下午先行出口,高善继乘高升号于二十三日早晨始起碇离港。
二十五日上午八时半,高升驶近丰岛时,忽然发现济远舰全速西驶,但起初却误认为是日本军舰。因为济远“挂有日本旗,其上还有一面白旗招展”,经过高升号时“把旗降落一次,又升上去,以表示敬意”。据当时乘坐高升号的德国退役军官汉纳根说:当他先在航行中看到日本军舰时,“心中有些不安,但到现在看见这只日本船驶过我们的船时,以旗来向我们行敬礼,我们对于他们和平的意旨感到安慰”。注5高升船长高惠悌也加以证实:“我们将近丰岛的时候,掠过一艘军舰,它悬挂日本海军旗,旗上再挂一面白旗—这只船后来证明为中国战舰济远号。”注6他们都把济远当作日本军舰,而且产生了麻痹思想。船长高惠悌和大副田泼林等“坚信该船为英国船,又挂英国旗,足以保护它免受一切敌对行动”。注7因此,决定仍按原航线徐徐前进。九时,高升号从日舰浪速右舷通过。浪速舰长东乡平八郎注视高升驶过,断定船内必装有中国军队。九点一刻,浪速挂出信号:“下锚停驶!”九点半,高惠悌在日舰的武力威胁下屈服,将船停下来。浪速又挂出第二次信号:“原地不动,否则承担一切后果!”“此时,吉野、秋津洲、浪速三只日本船都向前移动,似乎要互相以信号取得联系,因为他们看见一只显系悬挂英国旗的中国运输船后,不知怎么办好”。注8高惠悌见此情形,以为日舰发现为英国船,已决定放弃敌对行动,使用信号询问:“我是否可以前进?”其实,这纯系误解。日本旗舰吉野命令秋津洲、浪速归队的原因,是要重新分配任务,令浪速专门监视高升,由吉野、秋津洲追击济远和操江。
浪速发信号请示对高升的处置办法。吉野回答:“将商船带赴总队,向司令长官报告!”于是,浪速第三次依然用“停止不动”的信号命令高升。并掉转头来,驶到距高升约四百公尺的海面上停下,将舰上所有的二十一门大炮都露出来,用右舷炮对准高升船身。
十点左右,浪速放下一只小艇,向高升开来。小艇靠高升后,有几名带有来福枪和佩刀的海军军官登船,为首的是人见善五郎海军大尉。人见善五郎等来到高惠悌的房间,要求检查商船的执照。高惠悌出示执照,并提请登船的日本军官注意高升是英国商船。人见善五郎不于理睬,向高惠悌提出:“高升要跟浪速去。同意吗?
高惠悌竟回答说:“如果命令跟着走,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抗议下服从。”注9对日本的武力威胁完全屈服。这更加助长了日本侵略者的气焰,并为其提供了有利机会,使其阴谋得以实现。注10这样人见善五郎等便带着满意的答复离开高升而回到浪速。当人见善五郎等日本海军军官登船检查时,船上的中国官兵始终怀着高度的警惕。仁字军营务处帮办高善继感到事情危急,对大家说:“我辈同舟共命,不可为日兵辱!”这时,忽见日舰挂出第四次信号:“立刻斩断绳缆,或者起锚,随我前进!”高惠悌准备服从浪速的命令。顿时,许多将士攘臂而起,全船**。高善继冲向船长,拔刀瞋目曰:“敢有降日本者,当污我刀!”大家齐声响应,一船鼎沸。因言语不通,由汉纳根翻译,将全体官兵的决心通知船长:“宁愿死,决不服从日本人的命令!”高惠悌试图说服清军将士对敌降服,于是同高善继展开了一场辩沦:船长:“抵抗是无用的,因为一颗炮弹能在短时间内使船沉没。”
帮带;“我们宁死不当俘虏!”。
船长:“请再考虑,投降实为上策。”
帮带:“除非日本人同意退回大沽口,否则拼死一战,决不投降!”
船长:“倘使你们决计要打,外国船员必须离船。”
甲午战争史
第一章日本蓄谋发动侵略战争
从一八九二年十二月东学道开始公开活动后,连续发生了全州请愿、伏阙上疏及报恩聚会三大事件,但其斗争的结果最后竟化为泡影。东学道徒解散后,官府又分别加以逮捕。东学道徒所受的迫害反而有增无已。从金允植给鱼允中的信中,可以看出统治者对东学道徒所采取的可耻的欺骗手段:“窃谓大服人心莫如‘信’之一字。向于宣谕之后,宜自朝廷即发一令,既住勿问。……今乃一边开诱以好生之道,一边行会以捕核党魁,彼安肯心服乎?焦唇弊舌而竟归食言,事何以行令乎?未知其间事状如何,党魁已就捕否?此系庙算,非野人之所可与知,而事体则顾不然乎。……方今民心涣散,从乱如水,朝廷无固系之信,所在贪污,长吏又从而殴而纳之。以此言之,未可以己散而释虑也。惟激浊扬清,兴利除弊,为挽回民心之大关捩。”注1金允植反对政府当局的欺骗手段,提出兴利除弊以挽回民心,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又有谁肯听呢?所以,他的“未可以己散而释虑”的说法,确实是相当清醒的估计。果然,刚转过年来,东学党武装起义便爆发了。
这次起义的领导者不是东学道主崔时亨及其门下高徒,而是道徒全琫准。全琫准(一八五四——一八九四),全罗道古阜郡人。父亲为人正直,秉性刚强,曾为古阜郡衙吏属,固不满郡守贪婪无厌,率农民袭击郡衙,不幸被捕,死于乱杖之下。全琫准悲愤不已,常以报亡父之仇,拯救民众于水火为念。一八七四年,他拜谒崔时亨,聆听教义,遂为东学道信徒。到一八九四年领导起义时,已是古阜郡东学道的首领。全琫准所领导的起义,虽然是以东学道徒为核心,并继续沿用东学道的名称,但已经脱去了宗教外衣,所以历史上一般称之为东学党起义。
长期以来,由于朝政腐败,人民苦于苛政久矣。一方面,权贵横征暴敛,榨取无厌,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另方面,人民贫苦不堪,求生乏术,挣扎于水深火热之中。国内阶级矛盾日趋激化。在东学道徒中传诵着这样一首歌谣:金樽美酒千人血,玉盘佳肴万姓膏。
烛泪落时民泪落,歌声高处怨声高。
这是当时朝鲜社会生活的真实写照。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不满政府的情绪弥漫了全国。一八九四年初,俄国驻华公使喀西尼在一份报告中说:“根据各种征象,朝鲜人民的不满以及其对于政府的敌视态度,正波及全国。”“全朝鲜陷于沉重而日益增长的激愤情绪已有相当时日,这种激愤情绪极易转变为公开的暴乱。”注3果然不久,震撼半岛的东学党起义在全罗道古阜郡爆发了。
东学党起义发端于全罗道古阜郡,事非偶然。一八九二年,古阜郡郡守赵秉甲走马上任。他本是个著名的贪官,巧取豪夺,诛求不已,农民尤无噍类,早有愤愤不平之意。到一八九四年,万石洑水税事件发生,便激发了这次起义。古阜郡是朝鲜的产米区之一,水利灌溉至关重要。朝鲜有一种特有的堰,以木石或土沙筑成,用来截水灌溉农田,叫做洑。洑分国有和民有两种。万石洑就是古阜郡的国有洑之一。农民从国有洑引水灌溉,须缴纳一定的水税。此项水税收入,按惯例只用于洑的管理及其他有关事业,并不上缴国库。自赵秉甲上任后,征发数万农民修洑。及至完工之后,赵秉甲竟擅自废除惯例,增加水税,且将水税纳入私囊。郡民不服,赴郡衙辨理,赵秉甲置之不理。郡民复派代表赴全州,向全罗道观察使金文铉申述。金反将代表逮捕,投入监狱。郡民忍无可忍,便揭竿而起了。
是年二月十五日,全琫准率东学道徒和农民袭击郡衙,驱逐了郡守赵秉甲。起义军占领郡衙后,开仓库,将钱谷分散给农民。三月下旬,起义军以古阜郡的白山为根据地,制订了四项行动纲领:一、弗杀人、弗伤物;二、忠孝双全,济世安民;三、遂灭夷倭,澄清圣道;四、尽灭权贵,复国安邦。注4并发布檄文揭露吏治之腐败。从其纲领和檄文看,起义军并未把斗争的矛头直接指向最高统治者,仍然认为“今我圣上仁孝慈爱,神明圣睿”。正如各国历史上的许多农民起义一样,他们反对贪官污吏和地主,可是“拥护好皇帝”。尽管这样,起义军提出了“逐灭夷倭”、“尽灭权贵”的口号,还是带有鲜明反侵略反封建的性质的。就是说,全琫准领导的东学党起义与崔时亨领导的反对西教的斗争相比,已经把斗争提到了更高的水平。
全罗道观察使金文铉接到起义军攻占古阜郡的报告后,立即派李庚镐率全州监营二百士兵前往镇压。全琫准闻讯,率起义军在古阜郡的黄土岘迎战,打败官军。领兵官李庚镐被击毙。起义军初战告捷,士气大振,乘胜追击,进抵长城郡一带,全罗道首府全州危如累卵。此时,参加起义军的农民甚多,武器也大有改善。据日本《时事报》载:“匪约计四千,此即滋蔓之根也。若统计之,则不下万余人矣。其所用器械不一:有用鸟枪者,有用剑者,有用戈矛者。其枪若三千杆,内两千杆自行购置,其一千系由军械库劫掠者。该匪有乘马者百余人,以为哨探。……其行军战阵之法,的是曾经训练者。”注5于是,全琫准被推为总督,以金德明为军师,大将孙和中与金开男各领一军。起义军有了严密的组织,战斗力大大加强了。东学党起义军纪律异常严明,朝鲜人民和旅朝的外国人士无不有口皆碑。据日本《东京日日新闻》载:“东学党订有不耽酒色,不吃烟等等规律,党员很能遵守,一点也不为害于农民。有人问他们的目标,回答是:改革政府弊政,驱逐居留的外国人,以图国民的福利。他们所说的总能实现。从古阜进军全州时,禁止践踏田地,妨害农作,并且放空炮告诫军队离开田圃。他们所到地方,各货用现钱交易,商业照常进行,相当有利益而无危害之患。他们在人民中声誉很好。”
东京《国民新闻》刊登一个旅朝日人的来信说:“东学党军纪律之严正,实在令人佩服而外,无话可说。如果有一个兵土夺了良民的财产或**了妇女,立即捕来,当众数说他的罪恶,处以死刑,警戒全军。所以队伍经常齐整,服从命令。犹如我所说的听来或似过誉,实际情形确是如此。地方人民一则(对官军)畏如蛇蝎,一则(对义军)爱如父母,其间相去实如天渊。”
同文馆学生长德禀呈总理衙门的节译日报新闻稿亦称:“若论各匪待民,不但和平,且有仁厚之意,绝不剥削脂膏。无论用民何物,皆予以公平之值。倘遇府库之财.必尽取之以充用度。现该匪志不在图谋京师,而亟亟于储粮草,备器械,购军火,得民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