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生不尽的行旅中,是该清心寡欲地追寻惟一的真爱,还是一任情爱的精灵在生命中交错?初恋是要燃尽**,像一只飞蛾扑向烈火,还是只能永陷思念与追忆的折磨?心房中可以为他人留存空间吗,还是只能盛放一枝玫瑰,不再容纳其他任何的花朵?刻骨铭心的爱恋是深深相爱却最终擦肩而过,还是应该珍惜眼前,一任滚滚红尘慢慢地把彼此湮没?爱情唾手可得吗,还是真如镜花水月、不可捉摸?
李商隐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把人人心中都可能遭遇的情感用优美的诗的语言表现出来。在默诵细品的时候,人人都可以从中找到心照不宣的对应,从而在无尽的时光的洪流中,缅怀与回想、思念与感伤。我知道有不少人不原意走近李商隐,不愿意读他的诗歌,也许是因为他的伤感,他的晦涩。可是,他的伤感缘自他的热爱与艰难,他的晦涩缘自他的迷惘与难言。他是如此独特的一个李商隐,错过他,便错过了一处风景卓绝的春色,尽管那里已花容失色、花事阑珊。在他留下的600余首诗歌中,无题诗最难解读,但又最令人着迷。也许正是因为词藻的绚烂光芒迷乱了鉴赏者的眼睛,所以不易看清。但还是有越来越多的读者在这种眩晕中沉醉,像一个在丛林中迷路的孩子,决计先欣赏一下野芳的美好,再慢慢寻觅归路。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我还是愿意做一个膜拜爱情、相信真情的人,我宁愿把爱情作为一把百宝钥匙,来破解诸多无题诗的迷雾。即使最终的结果依旧朦胧,我也宁可在这样的迷梦中沉醉不归。在诗歌的百花园内,这些无题诗就像无名的花朵,可是我偏偏被其深深吸引,我低头赏其艳姿、嗅其芬芳,想把我的喜悦告诉所有人;可是在婆娑的花叶间还掩藏有隐隐约约的泪水,它闪烁着经久不息的幽怨光芒,我想把其中的三朵指给所有人: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还依稀记得昨夜的星辰,风停下要重新组织一下语言。画楼与桂堂是华美屏障,我和你执手相看。可是,为什么你像蝴蝶消失不见?我为没有凤凰的双翅而倍加伤感。只能让想象来拯救我,你现在的微笑会开放在哪一个夜晚;是否记得有一枚蒲公英,一次次、想飞到你的发间。
青鸟始终没有回来身边。又是为什么,你已经一万遍辜负了诺言,请不要再在我的梦里出现。月亮应该还记得你的模样,却带不来你的容颜。这些断肠的诗句,已感受不到任何温暖。你已经远离,你不再想念……
5
走进李商隐公园,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堵巨大的诗壁,右首是大大的“锦瑟”二字,中间是李商隐手抚锦瑟的坐相,左首即是阳文的《锦瑟》全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首诗的题目取首句开头二字,其实也可以认为是一首无题诗。每一次捧读《锦瑟》,内心涌动的都是不尽的美感,它在我的目光的反复摩挲下已然成为一件晶莹剔透的美玉。我总觉得它一字不可更易,恰若减之一分则太短、增之一分则太长的东家女子。它是那么浑然一体,字字珠玑,很多时候我只愿沉醉在这种单纯的美感里面,至于文字背后隐藏了怎样的玄思,我往往不欲追索,因为它好像含蕴了一切的可能。这究竟是一首什么样的诗?悼亡?咏物?自伤?政治?爱情?莫衷一是,聚讼纷纭。元好问诗云:“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论诗三十首》之十二)王渔洋亦云:“獭祭曾惊博奥殚,一篇锦瑟解人难。”(《戏仿元遗山论诗绝句》)是啊,李商隐想要倾诉什么呢?也许只能产生一种模糊的感觉,是对过往年华的不尽追念,是庄生梦蝶的绮丽梦幻,是杜鹃啼血的朦胧凄婉,是沧海珠泪的华美孤单,是良玉生烟的迷惘无言,是自始至终的莫名纠缠……
我愿意撇去对李商隐情诗其它任何的构想,而一厢情愿地认定《锦瑟》一诗说明了内容,也道破了结局。“春心”是所有的语言,“迷梦”是所有的答案。相对于众多诗家对秋天悲剧况味的书写与挖掘,李商隐更多地倾泻他对于春天的复杂情绪。在李商隐笔下,春天是短暂如梦的密会,是密会后永难相见的伤别,是伤别后痛彻心扉的思念,是思念后怅惘难言的诗篇。也许人生也只是一场春梦,梦会很快醒来,只有触目的春色更加增添索寞与凄艳、岑寂与孤单。李商隐《杜司勋》诗云:“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唯有杜司勋。”可是,我反复地读他的诗,却觉得这何尝不是他夫子自道呢?
“年华无一事,只是自伤春。”(《清河》)“君问伤春句,千辞不可删。”(《朱槿花二首》之二)“我为伤春心自醉,不劳君劝石榴花。”(《寄恼韩同年二首》之一)“曾苦伤春不忍听,凤城何处有花枝?”(《流莺》)是啊,年华在无尽的守望中已经纷然倒去,情爱只是一个幻影或旧梦,理想搁浅在青春的岸边,仿佛一生都走在苦痛的刀尖。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黄莺,漂泊啼鸣,却没有可以栖止的哪怕一枚枝头。“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无题》)一千遍,他告诫自己,不要相思,不要再想;一万遍,他无法遏止自己的情感,它只会比花的怒放热烈一千倍,破碎一万倍!
“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落花》)一生、一世、一切,都只是仅此而已。
6
我读李商隐的诗,有时会觉得自己成了傻子,不少的字句只感觉其美,而不知其云;待到字句通晓之后又成了痴儿,想他怎么可以写出如此空灵的诗句!
李商隐喜用典。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七云:“李商隐诗好积故实。”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四称:“用事之癖,始见商隐诸篇。”他想要倾诉一切,却又极力地想把所有的事情一一隐瞒。因此,他笔底的文字是如此晦涩,费人不尽地玩索。这些文字又是如此华丽,我知道在花团锦簇的文字背后,是他难以言说的刻骨伤悲。他知道有心人能够体味他想表达的一切。自己的身世是坎壈的,他不想自己的文字也陷入苦寒,像一袭华美的锦袍,却包裹着一颗阅尽沧桑的、痛苦灵魂。
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他的内心有太多的恨,即使身处明媚的春天,他感受到的仍然是冬日的凄寒。并且,他从很多人事那里得来的不是安慰,而是引触自己身世之感的悲凉与隐痛。他对春天抱着如此深情的热忱,却只能任由已然怒放的春心在秋风冬雪的摧残下化为一层一层的灰烬。“中路因循我所长,古来才命两相妨。”(《有感》)对他而言,也许只能发出如此的自嘲。但历史有时是公平的,那些在当世命途多蹇、遭遇不公正待遇的才士,往往留待后人为他们一一摆正位置,并给予永久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