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指挥部设在屯里一家大户院里,门口有哨兵,屋里是参谋干事。小雄联队长躺在炕上,盖着两床棉被,压着军大衣,还冷得直哆嗦。
翻译官毕恭毕敬地来到炕前,一五一十地报告了找医生的事。小雄歪脸瞥了眼张巫婆,信不过这个花哨老妇,就不高兴地说了几句日语。翻译官急忙解释,添油加醋吹捧了巫婆一通。小雄露出惊喜,重新打量了巫婆,说了声“吆西”。张巫婆常来往于人鬼之间,哪在乎这个东洋鬼子,也毫不躲闪地端详着小雄。
小雄说了几句日语,翻译官就问巫婆:“大太君说,他患的什么病?”
张巫婆突然一哆嗦,面露惧色,叫了声“娘呀——”扭身就跑,被门口的两个卫兵横枪拦住。
翻译官走过来骂道:“妈的,跑什么跑?见着鬼啦?”
张巫婆说:“可不就是见着鬼了。”
翻译官道:“哪来的鬼?”
张巫婆偷指小雄:“附在大太君身上。那可是修炼千年的树鬼。”
翻译官道:“胡说八道。中国的树鬼怎么敢惹日本太君?”
张巫婆连忙用手指嘴“嘘——”了下,然后小声说:“你要不信,去问大太君,他是不是在林子里解手,脏了老树?”
翻译官半信半疑,转身问小雄。小雄想了想,路上的确在桦树林里拉了泡屎,至于弄脏的是否老树,就记不清了。不过有一点没错,就是起来系裤子时,打了个冷战。莫非那冷战——
翻译官闻听,不由惊白了脸,这下算彻底信服了张巫婆。小雄次郎也算个中国通,听说过中国民间巫婆神汉驱鬼捉妖的事,今日暴病蹊跷,痛苦难耐,再加巫婆指点暗示,也就真的感觉身体里有了鬼,不由心惊胆战,惶恐不安,急忙命巫婆赶紧来驱鬼。
小雄真的树鬼附身了吗?没有的事。那张巫婆为什么会知道小雄树林中解手的事?这又是她的聪明所在。
张巫婆到了指挥部,见小雄确实是患重感冒,就暗自推测,感冒必受风寒,那小雄是如何着的凉呢?从县城到靠山屯百余里,行军起码多半天,这么长的时间,谁不得拉泡屎撒泡尿,小雄也不会例外,由此看来,风寒必为解手时所侵。男人野外小解,总爱滋树尿墙,一路上白桦林不断,说他脏树惹鬼,八九不离十。果然这就把小雄忽悠住了。
小雄认可了树鬼缠身,张巫婆却不肯施法,言称此鬼道行大,驱鬼不成易遭其伤。翻译官知她这是借故要高价,就说:“只要驱走了大太君身上的鬼,要多少钱就给多少。”于是张巫婆回家取来跳神法物。
张巫婆散开发辫,抹胭脂涂粉,系上腰铃,左手皮鼓,右手握棒,准备好后又停住了。翻译官问怎么回事,巫婆为难地说:“这鬼老道,我须拼尽法力,就怕到了紧要时刻大太君承受不了。”
“这没问题,我告诉大太君挺住。”翻译官说罢,俯身对小雄咕噜一通日语。小雄连连点头,意思是,大日本皇军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然后,张巫婆又要其他人出去,免得妨碍驱鬼。翻译官有些迟疑,小雄摆手让大家出去。这样,屋里只剩下炕上的小雄,地上的巫婆两人。
张巫婆开始作法。只见她盘腿坐地,闭目默念咒语,不一刻,大叫一声起身,击鼓扭腰,随着鼓铃节拍跳了起来。
小雄次郎第一次见女巫跳神,感到非常稀奇,就趴在炕头,目不转睛地观赏起来。
院里的鬼子,隔着窗玻璃瞧稀罕,开始还觉新鲜,看了一阵,见巫婆总是那几个动作,也就没味了,只是不明白,跳跳舞蹈怎么就能驱鬼,就围着翻译官,好奇地问这问那。翻译官不懂装懂,捕风捉影,信口开河,把张巫婆吹成了个半仙,唬得小鬼子们目瞪口呆。
渐渐地,就听屋里鼓点越敲越急,如雨打芭蕉,又似热锅炒豆,几乎分不出点声,听得人们透不过气来。突然,鼓声戛然而止,屋里骤然死寂。
翻译官笑了,说树鬼肯定被驱走了。大家连忙去看,谁想,打开屋门,大家都愣住了。
只见炕上的小雄蜷曲着身子一动不动,巫婆倒在地上也是无声无息。翻译官急忙上前察看,只见小雄脸色青紫,已经没了心跳。张巫婆青紫脸色,也死了。
这是咋回事呢?原来,巫婆跳神治病,奥妙全在羊皮鼓上。当敲打的鼓点持续在每分钟六十上下时,病人听了心情舒畅,呼吸顺通,气血平和,身体放松,有利身心调养,缓解病症。要是鼓点敲到每分钟七十几下,也就是跟心脏同拍时,病人就会感到心悸、胸闷、烦躁、身疲倦懒。巧妙地运用鼓点节奏的变换,来调节病人的心跳和气血,这就是巫婆驱鬼除病的诀窍。高超的巫婆,还能用鼓声改变心跳,让心脏随鼓声而动,鼓点快,病人的心跳加速,鼓点慢,病人的心跳则舒缓。
于是江湖上传言,道行高深的巫婆神汉,能奏出一套死亡鼓点:其实质就是鼓心合拍,让心脏发生共振,进而鼓催心动。当鼓点越来越快,快得直至心脏丧失功能,人便会因血脉停止而骤亡。不过,死亡鼓点,击鼓人也须感同身受才能把握准节奏。这就是为何张巫婆与小雄会同时而亡。
翻译官哪懂“死亡鼓点”,更不知张巫婆杀敌成仁之心,只以为是树鬼厉害怒伤两命,为此连忙晓谕日军,尽快离开此地,省得再被鬼伤。最后鬼子们只得抬上小雄的尸体逃离了靠山屯。
乡亲们含泪将张巫婆隆重下葬。这个行骗一辈子的女人,最终赢得了全屯世代人的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