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进城

    将陈二送了回来，与张政羽说了一番话后，林涣便和门外的两个脚夫匆匆告辞离去，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要是再不回去，下一个被打断腿的恐怕就是自己了。即使是这一次，也是李府管家看在陈叔动弹不得、留在李府不吉利的份上，答应将他送回来的。

    经过这件事情，张政羽终于确定自己到了清朝。陈二的被打，可以看出整个儿社会的氛围。森严的等级制度会把一个人的锐气消磨殆尽，一想到将来需要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下去，心里便是一阵恶寒。

    在厦门被抛入大海，居然在福州被救。更为离奇的，这一抛，便将他抛到了一百五十多年前。黑洞？时光隧道，亦或是穿越？他不知道。

    也许以后科技发达了，他会投身这一领域，去研究这种离奇的现象。但是现在，还是先照顾好陈二要紧。

    之前在陈二的照料下，张政羽的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现在轮到他来照顾对方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世事就是这样无常。

    由于拜了陈二为义父，两个人之间的隔阂淡了下来。陈二的伤势除了屁股上的肉被打烂以外，倒是没有伤到骨子。伤口痊愈后，也不会留下什么后患。他却不知道，那几个行刑的家奴，是因为看到林家班主林忠的眼色，并在事后收到一笔外快才手下留情。所谓“拿人手软”，便在行刑的时候，将“高拿轻放，破肉不伤骨”的高深技术发扬光大。要不然，陈二这辈子只怕不用再下床了。当然这是题外话，说之无益。

    来到福州一个多月，还只是在茅屋周围打转。他是个呆不住的人，加上陈儿的伤势开始溃烂，需要进城买些草药，便在陈二被打的第三天，仔细地询问了进城的方法，准备进城去了解这个时代的信息。

    当然交流的时候免不了花费很多功夫。陈二天生耳聋，几十年来，早已经学会用什么方法和别人交流。所以往往不等张政羽开口询问，便已经知道了他的想法，仔细地给他介绍各种信息。即使如此，很多时候，在一些问题上，陈二还是需要花费好多精力才能明白他的意思。

    从陈二的话中，张政羽了解到，福州城在道光二十三年，被列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租界建立在闽江北岸，与府城相对。不过租借一事，除了让福州的百姓感到气闷之外，倒是对日常的生活影响不大。这么多年来，除了偶尔有英酋陈兵外洋，一直比较安宁。流毒全国的各种叛乱，与福州城基本是绝缘的。所以成为惹人羡慕的“有福之州”。

    福州是督抚藩臬的府衙所在。所谓督抚藩臬，分别为总督、巡抚、布政使与按察使，均是地方实力派大员。

    总督，对于闽浙总督来说，全称总督闽浙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粮饷兼巡抚事。品秩从一品，兼带兵部尚书衔。名字上气势十足，管辖福建与浙江两省的民事、军事，相当于前世的地方党政军一把手。目前的闽浙总督是刘韵珂，在鸦片战争中，与林则徐一样，是封疆大吏中少有的主战派。

    至于福建巡抚，全称则是巡抚福建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饷，品秩从二品，加兵部侍郎衔。总揽全省的军事、吏治、刑狱，地位上略低于总督。不过巡抚并不受总督管辖，并且与总督一样，都具有专事奏对的权利，也就是遇到难以决定的大事，可以直接上书皇帝。所以说，如果一方总督遇到一任强势的巡抚，往往会被压制的很惨。不过当前福建巡抚徐继畲，与刘韵珂的关系很好，乃是其一手提拔起来的实力派。这几年与洋人打交道的过程中，将洋人忽悠的找不到北。也是大清少有的了解洋务的方面大员。

    听到陈二介绍徐继畲的时候，不仅让他想起了一本书，名叫《瀛环志略》，这本书作者便是徐继畲，只是不知道两者是不是同一人。

    至于藩司，也就是布政使，掌管一省之民权、财政，相当于前世的省财政厅厅长与民政厅厅长。品秩从二品，与巡抚是同等级别。更牛的是，布政使行使职权，只对户部负责。即使是总督需要银钱，也要专职请奏，等待上头核准。根本没有善自处置的权利。要是看哪个总督不顺眼，在拨款方面使点小手段，便可以将之玩弄在股掌之间。当然，在玩弄的时候，记得要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否则画虎不成反类犬，那可就惨了。

    按察使便是臬司，掌管全省的司法刑狱，同时也掌握着全省的驿站传递。集前世全省的公检法于一身，同时代理全省交通厅厅长。按察使名义上只对刑部负责，然而作为只有正三品的品秩，所负责的职责又最容易得罪人，加上同处一个屋檐下，日常职责很难不受到督抚的干涉。要是不懂得夹着尾巴做人，很难在一个地方呆的长久。

    至于军事驻防等信息，陈二压根便没有提起，也许在他的印象中，看不起武人的缘故，亦或者觉得，提到军事有辱斯文。这些信息实在太敏感了。见他没有提起，张政羽也便不问，既然要在这个地方呆下去，那么不熟悉的东西早晚会熟悉，何必急在一时。

    前往福州城的这日，是道光三十七年三月十二。

    早上五点鸡叫起床，搭乘进城的木船，逆流而上。到达福州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半。

    张政羽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说他到了另外一个国家也不算过分。这是与前世全然不同的秩序。看守城门的兵勇，大街上随处皆是的辫子，与影视作品中全然不同的旗袍。偶尔有几位摇头晃脑的秀才在街头指指点点，倒也是别有情趣。

    不过最有爱的还是位于福门巷的翠云楼，门前熙熙攘攘的人流，点出了此间的繁华，要说这店面是干什么的，当然是男人都懂得……

    走马观花地将两旁景观浏览一下，他不敢耽搁时间，按照陈二先前交代的走法，前往仁心堂。

    仁心堂位于鼓东街，是个标准的两层木质建筑，楼上住的是掌柜，楼下便是大药堂。各种草药用蝇头小楷标记着，环壁三面全是如此。只是这一项，便可看出它的规模。

    伙计们熟练地接过顾客的药方，麻利地照方抓药。下手之纯熟，只怕已经达到了“庖丁解牛”的程度。

    “伙计，按照这张药方，帮我抓上三服药。”张政羽看到轮到自己后，走上前来，将陈二给他的药方递了过去。这张药方是陈二自己撰写，想必也是个懂得医学知识的。

    “好咧，客观请稍后，马上就好。”伙计爽快的声音传过来，手脚丝毫不受影响。快速打开草药抽屉，左手提着细细的一杆小称，右手放进去一抓，放在称上便是正好适量，在做的同时，嘴里职业性地喊道：“三七六钱，配土牛膝二两，加上南五子根一两二钱……”不到片刻，三包用草纸包裹而成的草药便推到了张政羽面前。

    “客官，药已经给你拿好咧。一共是银钱一两五钱。下次可要小心点了，碰到身子骨不是闹着玩的。”这伙计业务精熟，看到药方，便知道是治疗跌打损伤的外敷药。

    听到这里，张政羽只是笑了笑。本想说声谢谢，看到别人临走时都是说声“借你吉言”，自己想跟着鹦鹉学舌，却是总是感觉别扭。是在学不来那文绉绉的市井气，只好苦笑一声，就此作罢。

    抬脚欲走，忽然回过头来道：“在下向伙计打听个事，威震中外的林则徐林大人，是住在哪里？”

    “林大人的宅院就在侯官县的宫巷，从这里出了门，走到第三条大街往右拐，不远处就是了。”伙计疑惑地看着他，然后恍然大悟道，“看来客官不是福州本地人啊，我怎么听着口音也不像。”

    “得了，林大人的事迹我也不多说了。现在去大街小巷闻问一问，还有谁不知道的。虎门销烟，备战英夷，就是到了西疆，也能修建坎儿井造福一方。”听到有人提起林大人，伙计的自豪之情油然而生，末了试探地问道，“怎么，你是林大人的亲戚?”

    “不是，久仰林大人的威名。这次前来福州，说什么也要去看看林大人，让我等升斗小民瞻仰下林大人的威严。”张政羽挡不住伙计的热情，出言敷衍道。

    说完便抬腿向门外走去。心里决定暗暗决定，回去前一定要去宫巷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环境，培育出林则徐这样的人物。谁知刚刚走出仁心堂，还没转个弯，便被人一脚绊倒，手中草药顿时飞出丈外。

    正在准备爬起时，一声怒喝传进耳中：“狗曰的，眼睛长到屁股上了吗？”

    泥人尚有三分火星，听到这句话。张政羽立即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此人，上来便是一个右勾拳递了上去。娘希匹，这都是什么人啊！

    那人被揍，一时之间满眼金星。右手往鼻子上一抹，心想道：“早上出门算了个否卦，主今日有血光之灾，没想到果然是霉运缠身。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对黄大仙不敬。”此人想到这里，立即抬头向对面看去。只见张政羽怒目圆睁，煞星隐现，两条眉毛如同横刀出鞘，一时之间全身发软，喃喃道，“我死了！我死了！”当下连丢在地上的招牌也不顾了，一溜烟钻进小巷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到这搞笑的一幕，张政羽忍不住苦笑地摇了摇头，拾起丢在地上的草药，慢慢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