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1)

    普兰镇大屠杀以前,维臣奶奶一直没中止过对婚姻不幸的抱怨。尽管那时，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而且丈夫对她的体帖，也无可指责，可她仍感不如意，时常在丈夫面前发一通刁钻古怪的脾气，发泄对这门亲事的怨气。偶尔也会在丈夫跟前百般耍娇，把倒霉的窝囊废丈夫弄得神魂颠倒，往往正在柔情蜜意的时候，又会无名火起，突兀变得像个泼妇。正是这种喜怒无常的乖唳脾气，让她无意中对丈夫有了颐指气使的统治力，甚至能把丈夫抚弄得像小猫玩弄被它捕住的老鼠那般尴尬。这还不够，这个满脸褶子的娘们，还时不时会荒唐地想入非非，把自个儿当成童年时青梅竹马的表兄的太太，胡思乱想出种种和表兄成亲后一块儿生活的恩爱故事，甚至包括了一些只有合法夫妻，才应当干的事的细节。幻觉中，她一次次地得到了满足。往后，她又发现，在和现实中的丈夫亲热时，闭上眼睛，也能通过幻觉，把丈夫当成自己喜欢的表兄，得到某种美妙的快感。婚后挺长的一段时间，维臣奶奶就这样，和丈夫过着同床异梦的夫妻生活。

    诚然，当初她是死活不嫁黑风口的，如果不是因为太珍惜生命。按照村里当时普遍的看法，把她嫁到普兰镇的表兄家，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倒不是因为她和表兄郎才女貌，而是他们从小青梅竹马，这种婚姻，似乎在他们刚一出生时就定下了。就为这，她从初省人事时起，就开始无忧无虑地为出嫁普兰镇着手准备了。

    这辈子最令她想不到的事，是十七岁那年，腊月初四下午，爹不容置疑地让她收拾出嫁的嫁妆，以便在腊月二十九，嫁到黑风口。一听到这消息，她立刻休克了三分钟，给爹妈吓出一身冷汗，妈用牙齿啃咬她脚后跟，爹则用铁钳一样的粗手在她脖子上狠拧出一排紫疙瘩，最终把她从呻吟中弄苏醒。苏醒后她没哭，而是抓起刚才做针线活的剪子，戳向自个儿的胸口。幸好她那会儿还不算太糊涂，用力不太大，只戳破了棉袄表面那件印着小白花的蓝布褂，离皮肉还远着哪。这种恐吓尽管吓人，可爹的态度依然那么坚决，毫无疑议地叫媒婆通知亲家那边，按期办喜事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亲家那边娶亲的花轿就来了。花轿在新娘家门口停了好久，吹鼓手累得眼里直冒金星，新娘却哭叫着不肯上轿。一会儿工夫，来接亲的新郎嘴角就起了泡，汗从脑后驴尾巴一样的辫子上往下滴巴。眼看天将晌午，新娘的亲爹沉不住气了，不顾邻里们的讪讪嗤笑，强把女儿从被窝里拖出，在妻子的协助下，胡乱给女儿穿几件衣服，就把新娘抱到街上，塞进轿子里。不想这丫头性子挺烈，起轿时挣扎着往下跳，结果一脚踏空，跌落地上，摔断了一条腿。婚期只得往后推迟。因为新妇拒绝任何有益治疗，这条断腿就落下痼疾。以后的岁月里，维臣奶奶就一直这么瘸着。

    大约过了半年，爹妈再一次和亲家商量好了成亲的日子。因为新郎都二十多了，在黑风口几乎要算到光棍那类。维臣奶奶原以为，断了一条腿，男方就不会要她了。说不清什么原因，男方竟那么固执，对她不弃不饶，婚事又开始操办了，维臣奶奶又想耍娇。这会还没等她哭出声来，爹就火了，提着镐把闯进了女儿的闺房，两眼通红，拿镐把指着女儿的鼻尖，慢吞吞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闺女：“你活着是杨家人，死了是杨家鬼，你不想活着嫁人，我成全你，赶明儿个，我叫老杨家抬口棺材来，让你体面地嫁过去。”女儿并不怀疑爹的决心，没敢顶嘴，鼻涕眼泪地开始收拾妆奁了。

    婚礼是隆重热烈的。一顶轿子在唢呐喧闹下，把哭哭啼啼的新娘抬到黑风口，绕村一周后，在村东老杨家门口亭下。照当地风俗，落轿后，新娘是不能露面的，得新郎亲自抱进洞房，新娘头上盖头，也得新郎在洞房里亲自掀开。可是，怨气冲天的新娘拒绝照章行事，轿一落地，就自个儿掀起盖头，提着把剪子，一瘸一拐地进了洞房。这一举动震惊了黑风口，看热闹的人群咂舌不已，都为新郎捍一把汗。

    的确，倒霉的新郎在新婚之夜刚踏进洞房，就遇到了难以预料的恐吓。

    “别过来！”新娘手握叉开着的剪子，尖锋对准面带微笑的新郎，一往迷人的眼睛，怒瞪着脸上还荡着动人微笑的新郎，说话工夫，异常老练地把剪子放到枕头底下。“你敢碰我，明儿个你家就得办丧事！”新郎看看新娘的瘸腿，相信新娘子不是说着玩的，欢喜的脸上失去了笑，沮伤地愣了好长一会儿，才合衣睡在离新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新婚之夜，倒霉的新郎，几次被剪子悲凉的碰撞声惊醒，脊梁骨一陈陈冒出冷气。以后的许多天里，新郎曾试着用非凡的耐心容忍她，感化她，打动她，但枉费心机。狡猾的新娘，瞪着猎犬一样机警的眼睛，不让新郎有任何设置陷阱的机会。

    再过些日子，饱受磨难的新郎，就完全放下了男人应有的尊严，每天夜里都跪在新娘面前，卑躬屈节地商量，哀求，颀诉衷肠，说尽了好话，有时甚至潸然泪下，声情并茂，但徒劳无益。“你简直象块铁。”在一系列努力失败后，新郎这样埋怨她。

    因为施放的热情得不到相应的回报，新郎完全陷入绝望。痛苦中，每天夜里，都要在妻子身边和本能进行顽强抵抗。在这种折磨下，他变得萎靡不振，冷漠迷惘，麻木不仁了，眼窝深陷，二目无光，像已经上岸好久的死鱼眼。他时常一个人长时间坐着出神，每隔一分钟打一个呵欠，对自杀者表现出惊人的同情，整日里对谁都不睬不理，仿佛一个夜生活过频而又傲慢无理的棍。那时他还无法预料，要想解除这种痛苦的折磨，必须在一年以后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