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2)

    九十二年前，当大清的铁甲炮船，在东沟海面和日本的炮船海战时，轰隆隆的炮声连续不断地掠过一向宁静的普兰镇，整个城镇就陷入慌乱。当时生意兴旺的杨家米铺老板杨立业，总感觉眼下的家产不那么牢靠，仿佛天上的一堆云，随时都有可能被一陈风吹散。那会儿，普兰镇的有钱人，普遍认为最稳妥的产业，莫过于田地了。这东西土匪来了抢不走，打起仗来打不散，只要主人有一口气，那么，这份家产就永远是自个儿的。在一番苦思冥想后，杨老板最终卖掉米铺，出重金请来风水先生，帮他寻找一块可以安居乐业的风水宝地。风水先生经过多天的长途跋涉，精密勘测，最终确定在黑风口。说是那里四面环山，地肥土沃，山有虎形，水呈龙状，人杰地灵，物化天宝。杨家主人没再思考一分钟，立马携家带口，迁到黑风口

    那会儿黑风口还是个四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庄，居住着刘姓和白姓两大家族，耕种着方圆挺大的山中盆地。老杨家用挺便宜的价钱，就买到村里一大片最好的耕地。

    黑风口长期居住的，都是一些规矩本分的老实人，毛病只有一点，就欺生，对任何新来的外来户，都本能地怀有敌意。更何况新来的杨家又那么有钱？杨家乍来时，村里的老户甚至窜通起来，禁止杨家人用村里共用的水井，逼迫杨家不得不到村东小河里汲水，直到自家打了井。而当维臣爷爷到了该完婚的年龄，村里那么多健康漂亮的年轻姑娘，却没有一家肯把女儿嫁到杨家，尽管杨家小伙子长得并不二五眼。这样，维臣的曾祖父一赌气，发狠要出重金，到山外给儿子娶个漂亮，贤慧，能干的媳妇，给黑风口人瞧瞧。

    曾祖父先后请了几个媒人，征询了一打儿山外有姑娘的人家，均遭到拒绝。理由几乎惊人地相似：黑风口太闭塞，不如外埠热闹，怕姑娘嫁过去后生活太憋闷。何况这一带新婚的娘们儿，都有三天两头回娘家的习俗。而黑风口与外界相连的山道，却又那么阴森，眼下世道又乱，这一带常有土匪出没，叫山外的姑娘们一提黑风口，就睡眠失常。可维臣的曾祖父不甘心。又经过多番努力，终于有一家山外人家同意了，那就是维臣奶奶的娘家。这才使维臣爷爷勉强没有打光棍。不过亲家那边提出一个苛刻的条件，险些把这门亲事弄吹了。维臣奶奶有个患小儿麻痹症的哥哥，父亲在答应把女儿许配给杨家的同时，要求杨家的女儿，必须嫁给自己残疾的儿子。在经过长时间的痛苦思考后，杨家一咬牙同意了，因为眼下没有别的办法。那时维臣的姑奶奶才十三岁，还没发育成熟，无法履行妻子的义务。这样，杨家不得不在婚约上补充一个附加条件，请求亲家同意，在儿子完婚两年后，再为女儿完婚。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维臣曾祖父将五百两现银，抵押在亲家，万一杨家毁约，对方便可拒还银两。

    双方都很诚实地履行着婚约。只是后来在准备实施最后一个条款时，发生了一点小误会。根据维臣曾祖母的仔细观察，儿子在结婚一年后，还没能使媳妇身上出现一点变化。这个过门儿都一年多了的娘儿们，仍像个少女似的，身段苗条，虽说走路一瘸一拐的，步履却是轻盈如燕。妻子把这种忧虑告诉了丈夫，立时引起了杨家的不安。妻子认为有必要找儿子谈谈（因为儿媳妇脾气古怪，不容易说话）。那天晌午，维臣曾祖母把儿子叫到自己屋里，对儿子进行盘根寻底的追问。儿子是个腼腆的人，羞于把这类不大容易解释的事儿告诉母亲，只是含糊不清地劝母亲：“别急么。”这种说法不能安抚焦虑不安父母。相反地，却增加了他们的疑虑。在经过短时间商量后，老杨家重新找来媒婆，叫媒婆向亲家暗示：因为新妇婚后一年身子尚无动静，所以杨家也就不打算按原计划，在这一年秋季把女儿嫁过去。并且，这事儿至少要再过一年之后才能考虑，到时如果新妇仍未见喜，那么，杨家就会率先解除早先订下的婚约，甚至解除包括已经完婚的儿子的婚姻。这种通牒式的暗示那么厉害，第二天早上，亲家两口子就气喘嘘嘘，满面流汗地赶到黑风口。在老杨家，亲家夫妻受到了很礼貌的款待，气氛挺融洽。可做客的亲家母对酒席不感兴趣，利用亲家觥筹交错的机会，心情焦虑地钻进女儿的房里，和女儿促膝谈心。五分钟后，维臣的外曾祖母就心情舒畅地走了出来，她已弄清了女儿婚后秘密。她把丈夫叫到外屋，神秘兮兮向丈夫透露底细，结果把丈夫气得差点没把门板踹碎，不顾场合地大骂“他妈了个巴子！”粗鲁地闯进女儿的洞房，像当初逼她出嫁时那样，怒斥女儿：“明年这个时节，”他说，“你要是还像今儿个这样，我就敲断你那条好腿！”转过身，他又厉声喊进窝囊废女婿，用食指戳着女婿的前额，“好歹你也是个爷们儿，连自个儿老婆都码不顺？”停了停，就郑重宣布：“打今儿个起，你想把她怎么样都有成，出了事我担着！”

    真好！得到岳父的怂恿，维臣爷爷身上，复活了婚后曾一度荒废了的男人的野劲。那天晚上，他抛弃了心里的一切恐惧和懊丧，复仇似地用木桩一样的臂膀，将妻子死死压在下边，尽管妻子这时也像他从前那样，变着法苦苦哀求、商量、说尽好话，请求他别这样，甚至低三下四地谄媚他，叫他亲哥哥，请求他相对文雅些，可他一概不理，他相信，婚后一年多光阴虚度，完全是由这个刁钻的女人的无礼所致。这个妙不可言的梦幻般的夜晚，丈夫一点也没在意正在身下呻吟的妻子，贪婪地品味着从没有过的闪瞬即逝的新鲜快感……初夏夜，微风中流荡着槐树花沁心馥郁的芳香。

    从妻子身上尝到甜头的维臣爷爷，不再关心外面的事儿，像一个贪嘴的孩子，拿到胶皮糖便不肯停止咀嚼，整日里纠缠在妻子身边，懒得去干别的事儿，气得爹妈直后悔当初去找亲家来解决小两口之间的麻烦。甚至那天晌午，当屯长白长山领着老毛子士兵，来到杨家征壮丁时，维臣爷爷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来，竞不知这些长得像马猴子的士兵，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直到一个士兵，嬉皮笑脸地拿刺刀割掉他后脑勺上那条驴尾巴似的辫子，挑在刺刀上耍笑，他心里才觉着有些苦楚，眼泪流了出来。透过泪水，他看到这些猴子似的士兵，脸上满是络腮胡子，手背毛茸茸的，眼睛灰黄色，像羊眼。一个家伙竟敢当着他的面，拿眼睛死盯着正在烧饭的妻子。

    这些俄国人是一个月前来到黑风口的。他们赶走了地方官员和金州副督统衙门派来的清兵，掌管了这里的政权。他们在黑风口西边的山口上建造了兵营，筑起了炮台，把山顶的一块平地改建成操场，甚至还在山下，建造了关押犯人的牢房。眼下他们征召壮丁，是要修一条横贯黑风口，从旅顺直达安东的官道。官道沿途的村庄，十六到五十岁的男子，必须应征服役。屯长白长山第一个想到的，是杨家父子，因为这家外来户，凭着自己有俩儿臭钱儿，在村里见到他时，竟敢抬起头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