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5)

    出乎狐仙大嫂的预料，她的这种解释，反倒增添了维臣奶奶的痛苦。因为玉兰这孩子命苦，刚满月就断了奶，不得不用高粱面粉充饥，结果弄坏了孩子的胃肠，后来为了给孩子修腚，又把孩子的屁股烙下残疾，使孩子打一懂事起，就见不得人，成天躲在家里，养成了古怪的脾气，成人后也不准家里人替他找婆家，年纪轻轻的就离开了人世。“俺孩子的命苦哟。”维臣奶奶一边哭一边诉叨，“到了阴府，竟又遇上了个强盗，在那种阴冷的地方，玉兰这孩子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哭灵期间，维臣奶奶扯着嘶哑的嗓子，把这类话说了又说，哭声撕心揪肺，一家人都配着流泪。只有维臣奶奶本人，在痛哭时还能想起叮嘱家里人，别忘了把玉兰平日喜欢的一些宝贝玩艺装进棺材里，免得她到了阴府会感到寂寞。大家在整理遗物时才发现，在玉兰姑娘的枕套里，装了些别人意料不到的东西：一个刺绣了一对鸳鸯的精致烟荷包，不夸口地说，黑风口还没有哪个男人，曾用过这种好看的烟荷包呢；一个用红丝线编织的男人的腰带；还有一个男人穿的大红色短裤，这种短裤，通常是给已婚男人本命年穿的，而这一年，杨家没有谁是本命年，只有干哥哥老海南，这一年才是本命年。这些遗物的发现，令全家人瞠目结舌，说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会事儿。但，当狐仙大嫂见到这些东西时，立刻就解开了大家的迷惑。“啊哟！”狐仙大嫂显得异常兴奋，举起大红色短裤告诉大家，“真是天大的喜事，看来，人家玉兰姑娘是愿意走的，瞧，这不都提前准备好了。人家早就给那恶鬼做好了娶亲的衣服，兴许现在已经在阴府成了亲呢。人家的姐夫是阎王爷，房子和家具是不用愁的，将来说不准还当上个市长、省长夫人呢。”

    尽管尖嘴快舌的狐仙大嫂，不住地吹嘘老杨家攀上了一门阴府的高亲，却丝毫减轻不了丧事带来的哀惋气氛。玉兰姑娘下葬后，维臣奶奶失去了时间概念，她经常大白天瞪着眼睛睡觉，睡梦中清晰地看到了多年以前发生的事，而夜里却像梦游症患者那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不住地絮絮叨叨，像似有人在身边和她说话。有时，她会像小孩一样躲在墙角不敢吭声，仿佛看见了什么无形的危险，再过一段时间，她又对整个房子产生了恐惧，感到这座大院子，简直找不到可以藏身的地方，好像各处都能对她产生威胁。一天晌午，她坐在炕头瞪着两眼睡着了，忽然失声尖叫起来，叫声凄厉，把全家人都吓了一跳，可是当大家跑过来时，她却像没事一样，瞪着眼坐在炕头咂巴嘴，而后发出闷雷似的鼾声。实际上，刚才她又是睁着眼睡着了，在梦中又看见了很久以前被她杀死的老毛子，醒来后，又感到了老子在她嘴里留下的那种恶心的酒糟味。又过了几天，每当维臣母亲早晨起来做饭时，老太太就会在炕上瑟瑟发抖，用被子将头蒙住都不行，她总觉得厨房里有老毛子的皮靴拖踏声。当狐仙大嫂又来到老杨家时，维臣奶奶就把这种惶惶不安告诉了她。在耐心地听完了神志不清的老太太絮叨后，狐仙大嫂就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这座房子妨女人。”她说得相当肯定，理由是最初在这里建房时，老杨家主人，曾在这里打死过一条小白蛇，而那条白蛇正是老杨家的保护神，而小白蛇恰恰又是雌的，这就注定了这座房子的女人，将会屡遭不幸。维臣奶奶无从得知早已死去的公爹在建房之初，是否曾在这里打死过一条小白蛇，不过这种说法却那么令人信服。可不是吗？自从她一瘸一拐地嫁到黑风口，在这座房子里，曾发生过多少不幸啊，而不幸又恰恰发生在女人身上。先是小姑子在出嫁那天，遭老毛子那群畜牲糟蹋了，紧接着是婆婆被老毛子打死，后来在女儿玉兰刚满月时，家中又遭不幸，结果把玉兰这孩子给毁了。正是从这时开始，神志不清老太太，对模样妖道的狐仙大嫂佩服得五体投地，十分忠肯地求狐仙大嫂给想个解法。

    “重建一座房子！”狐仙大嫂毫不含糊地说，“再没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