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4)

    夏天的一个炎热的晌午，家里人正在睡午觉，只有干哥哥在给拴在街上老枫树下驾辕的骡子打牛虻。因为嗡嗡鸣叫的牛虻，总是混在苍蝇中间袭击骡子。玉兰姑娘不知怎么，觉着太热，忘记心里一直顾忌的事，多年以后，第一次磨磨蹭蹭溜到了街上，打算到老枫树下乘凉。那会儿，干哥哥正准备偷袭一只叮咬骡子肚子的牛虻。干妹妹没觉得怎么心慌，因为这时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她调了调嗓子，尽可能显出无所谓的样子，问干哥哥：“干什么呐？”干哥哥没被这种打挠惊动，仍然眼盯着骡子肚子上牛虻，猝然一掌落下，牛虻被击落，破裂的肚子溅了干哥一手血。这时，干哥才转过头，向干妹妹伸过那只粗糟的大手，“你瞧。”然后把血抹到骡子身上，接着又准备袭击叮在骡子腿上的那只，玉兰姑娘觉得没有受到足够的尊重，心里挺委屈，打算转身回去，可身子却没有动弹。当干哥打完第四只牛虻仍不理她时，她就忍不住了，差点没把心事说出来，“你说，”她气哼哼地问，“现在有两匹骡子，一匹挺好看，但干活儿却不行，另一匹挺丑，可能身上还有点毛病，但能干活儿。”说这话时她脸有些发烫，“让你挑，你要哪一匹？”干哥并没有回头，正准备袭击第五只牛虻，却非常坚定地回答：“要好看的有啥用呢？”这个回答鼓舞了玉兰姑娘，她不甘罢休，接着问：“同样，有两只母鸡，一只丑的，也有一点毛病，但能下蛋，而另一只漂亮的却不行，要你选，你要哪一只？”干哥哥这时已经打死了第七只牛虻，直起身子擦净手掌的血，无法理解这个怪里怪气的干妹妹，在这大热的晌午不躺在家里歇晌，却跑到街上跟他饶舌，提出这么多没头没脑的问题。一切都让他相信，这个干妹妹，纯属一个不晓事的丫头，尽管她早已到了成年。为了避免干妹妹照此继续絮叨下去，他用一句话，概括了对这类问题的看法：“我不是说了吗？不管啥东西，只要没用，再好看俺也不稀罕；只要有用、能干，再丑、再有毛病，俺也喜欢。”这话刚说完，第八只牛虻就被击落。玉兰姑娘对这种回答非常满意，不过临走时，还是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儿，因为干哥又去打他的牛虻了。

    老杨家最先发现玉兰姑娘变化的，是维臣的父亲。那天早饭时，他不注意场合，当着两家人的面，和妹妹开了句玩笑，最终要了妹妹的命。当时，玉兰姑娘正心情愉快地给哥哥端上一碗饭，在这之前，她又和全家人一块吃饭了，哥哥打算和妹妹说句俏皮话，引逗妹妹笑一笑，可他开玩笑时那么木然、冷漠，一本正经，叫谁都不相信那是玩笑。

    “看来，”他语气生硬地说，“妹妹急着要找婆家了。”说完这话时，他发现谁都没笑，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惊骇，便预感有些不妙。特别是母亲，因为她觉得儿子说话的语气，像有意挖苦妹妹。当然，反应最激烈的是玉兰姑娘自己，她用力摔碎手里的碗，哭着跑回自己的屋子，直死再没离开过那儿。

    当一家人惊魂未定地张罗着收拾被摔碎的碗片时，玉兰姑娘已经躺在炕上发烧了。一连几天昏睡不醒，呓语中险些流露出自己的心事。无论母亲苦口婆心的安慰，哥哥没完没了的一本正经的道歉，嫂子低三下四说尽好话，都没使她退烧，甚至艾蒿水和万能灵药神仙丸，这时都显得暗然失色。可是当狐仙大嫂被请来时，立即就能断定，玉兰姑娘是被恶鬼击心了。此种癔病，除了由她来把恶鬼祛走，任何尘世间说嘴郎中那些俗不可耐的笨拙疗法，都将无济于事。狐仙大嫂顺理成章地成了杨家的坐上宾，每天夜里，老杨家的庭院都备有各种恭品，香案整齐，锣鼓喧嚣，狐仙大嫂先是盘坐于恭案前闭目作法，嘴里振振有词儿，忽尔跃身而起，恍若妖魔附体，两目凶狠，乱喊狂叫，手执利剑乱砍乱劈，一院子人吓得魂飞魄散，屏气息声，不敢喘气。这种折腾大约持续了半个时辰，狐仙大嫂便浑身一悚，恢复了原样儿，有板有眼地收拾起一应神器，煞有介事地告诉维臣奶奶，缠附玉兰姑娘的恶鬼是条蛇精，已被斩杀，玉兰姑娘的病马上就好。维臣奶奶听信狐仙大嫂的话，就一瘸一拐地往玉兰姑娘房间跑，却不见女儿从昏迷中醒过。狐仙大嫂及时安抚了她：“别急！姑娘被缠了这么久，总得恢复了元气才行。”

    杨家人信任狐仙大嫂，开始了耐心的等待。又过了一天，仍不见起色，狐仙大嫂就坐在杨家的炕上重新闭目上神，睁开眼后，告诉维臣奶奶，说缠附玉兰姑娘的蛇妖太多，还得接着作法。杨家人眼巴巴围拢在玉兰姑娘身边，等待奇迹发生，直当狐仙大嫂把大神跳到第十天，夜里九点三刻，玉兰姑娘身上开始出现痉挛。起初家里人还挺高兴，以为这是狐仙大嫂神力显了威，大概缠附玉兰姑娘的蛇妖，已被全部斩杀。可是过了一会儿，当玉兰姑娘停止呼吸时，全家人才开始慌乱，喊来正在院中狂魔乱舞的狐仙大嫂。浑身冒汗的狐仙大嫂进屋后，感到莫明其妙，脸上掠过一丝惊惧，她用手指掐了掐玉兰姑娘的人中后，无可奈何地向杨家人宣布：“她下走了。”

    为了减轻维臣奶奶痛苦，狐仙大嫂只好把实情告诉老人，说这回击中玉兰姑妈的恶鬼，是阎王爷的小舅子，这家伙在阳界时曾当过强盗，到了地府，仗着他姐夫的权势，也是无恶不作，阳世间的神仙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玉兰姑娘就是叫他抢去成亲的。既然如此，杨家只好服从鬼神的安排，宣布为玉兰姑娘治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