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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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屯老林家在榆坨子上种了一块瓜。瓜快熟的时候，林大哥就扛着行李到地边的瓜窝棚里住。瓜窝棚后边有座孤坟，远离西边的坟圈子。听说坟里埋的是太赉城火柴厂一个被火烧死的更夫。林大哥种瓜的时候，就对这座坟打怵。不知咋回事，一看它就发瘆。住进瓜窝棚后，他就更瘆得慌。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害怕。他就把两只耳朵塞上，然后查数，查着查着，不知啥时睡着了。一觉醒来，觉得很冷，一摸，浑身湿漉漉的。睁眼一看，满天星星。他吃了一惊，啥时来到了外边？怎么睡在了草地上？好像在外边睡了好长时间了，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林大哥回头看看小窝棚，小窝棚里隐隐约约有灯光。他就爬起来迷迷瞪瞪向小窝棚走。走到跟前一拉小窝棚门，拉不开。他就从那个圆洞小窗向里看。一看，他吓了一大跳。浑身哆嗦成一团。

    瓜窝棚里那盏小灯被点亮了，灯下坐着一个人，一个满脸疤拉的人。秃耳朵，塌鼻子，脸皮揪揪巴巴像磨光了的牛皮口袋，扯得一眼大一眼小。一看就是让火烧过的。这是什么人？他一下子想到了窝棚后那座孤坟。呀！是鬼！林大哥不敢再看了，跟头把式地就往家跑。屁滚尿流。

    林大哥吓破了胆了，不敢再去看瓜了。他真后悔，不该到榆坨子上去种瓜。当初只想着榆坨子离太赉城近，卖瓜方便；又离村子远，不能有人上那么远去偷瓜。没想到榆坨子的可怕。这瓜地咋办？还看不看了？不看吧，不行。榆坨子上有那么多大兽小兽，兔子、黄鼠、老鼠、獾子、貉子，哪个不吃瓜？看吧，还害怕，让鬼欺负住了。咋办？他想来想去，决定去请狗蔫子。

    狗蔫子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林大哥也没瞒着他，说那地方可闹鬼呀！是个烧死鬼。狗蔫子说，没事儿。

    狗蔫子就带着一只黑驴蹄子来到榆坨子。第一宿，他抱着黑驴蹄子睡了一宿，啥事儿都没发生。第二宿，他把黑驴蹄子放在枕边，空手睡着了。不知睡到啥时，他突然觉得有人扯着他的双肩往地下拖。他忽悠一下就醒过来了，睁开眼一看，头上立着一个人，黑幢幢的。狗蔫子没有动，慢吞吞地问，你是哪路朋友啊？那人没有吱声，继续往地下拖他。狗蔫子伸手从枕边抄起了黑驴蹄子，唰的一声就向他抡过去。只听啊的一声，那黑幢幢的家伙化作一条白影向门外跑出去了。狗蔫子看看门，门仍旧关着。他就爬起来，从小窝棚的后窗向房后看，只见一条白影从小窝棚这边跑过去，钻进了后边的孤坟里。狗蔫子笑了笑，回身躺下，抱着黑驴蹄子继续睡觉。

    这以后就夜夜平安，再没有什么事儿发生。狗蔫子夜夜都睡安稳觉。

    瓜熟了，林大哥天天来卖瓜，卖完瓜就回屯里住，把瓜地全扔给了狗蔫子。狗蔫子忙起来了，瓜的甜香引来了许多“偷瓜贼”，狗蔫子夜里得出去好几趟，驱赶那些偷瓜吃的大兽小兽。

    有一天，刚黑天不久，狗蔫子巡完一圈瓜地返回窝棚，见窝棚里的灯亮了。他觉得不对劲儿，就紧走了几步上前拽门。门关得紧紧的，拽不开。他就从小窗向里望。小窝棚地中间站着一个人，一个秃耳朵没鼻子的人。这个人焦躁地在狭小的屋地上来回走，揪揪巴巴的脸上，一眼大一眼小射出两道凶光。狗蔫子就把黑驴蹄子从小圆洞窗子伸进去打，打不到。狗蔫子没办法，就坐在外边等。

    天上起云了，一场大雨很快就会降临。狗蔫子想，进不去屋，被雨浇湿了可就遭罪了，说不定还会感冒。上哪躲雨呢？他一下子想到了那座孤坟。对，上那个坟里去躲雨。狗蔫子为他的这个想法而得意。他想，好小子，你占了我的屋，我住你的坟。看谁厉害。

    狗蔫子就拎着黑驴蹄子来到房后的孤坟前，那坟的东南角有个洞，他将洞口抠了抠，扩了扩，然后就钻进坟去。坟里阴暗潮湿，空间狭窄。他把骨头棒子捡吧捡吧摞成一堆，就坐到了里边。刚坐下，大雨就哗哗地下起来。狗蔫子将黑驴蹄子支在洞口，这东西辟邪，鬼最怕它。支好了黑驴蹄子，他倚着湿滑的棺材帮，迷迷瞪瞪地睡了一觉。醒来后，雨停了，他感到脑袋有些涨。他顾不了多想，因为他看见一道白影从小窝棚那边飘过来了。他断定是那个烧死鬼回来了。果然，白影焦躁不安地围着孤坟绕圈跑，几次想从坟洞钻进来，都没敢钻。

    狗蔫子振作精神逼住洞口，烧死鬼无法靠近。东方发白了，烧死鬼越发焦急，风车一般在坟前坟后跑。有好几次变回人形，跪在坟洞前磕头，狗蔫子装作没看见。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烧死鬼蹲到草窠里不动了，身子一点点矮下去，矮下去，吱啦一声，像用火点着了一个塑料袋，烧死鬼一下子化成了一摊泥。

    见烧死鬼彻底完蛋了，狗蔫子就想从坟洞里出来，可是他出不来了。他头晕脑胀，四肢无力。他努力地向洞口爬，爬着爬着，身后的骨头堆呼地蹿起一道火光，火光很快引燃了他的衣服并点着了棺材板子，整个坟变成了一个大火腾腾的灶坑，洞口呼呼地向外吐着火舌。不一会就把坟烧塌了，狗蔫子被烧死在坟里。

    讲完了狗蔫子的故事，宁老五说，狗蔫子太狠了。他不该彻底毁了烧死鬼，使他万劫不复。毁了烧死鬼，他自己也没得好，他被烧死鬼留在坟里的火种给烧死了。两败俱伤，没有赢家。人啊，无论什么事儿，还是和为贵呀！得饶人处且饶人吗！他一本正经地跟杨思举说，你在这榆坨子上，可不能像狗蔫子。咱们对谁都要友好，以心换心，大家会好好待你的。

    杨思举点点头，答应了。过了一会，杨思举问，薛大麻子、二滑、刘六、狗蔫子，他们是死后凑到一块的呀？宁老五说，是的。他们四个人死后在榆坨子上相遇了，臭味相投，就拜把子成了兄弟。号称“江湾四混”。一天无所事事，在大甸子上游来逛去，追风赶蝶，逗鱼玩鸟。玩累了，就坐下来甩纸牌。跟一般人不来往，牛逼拉瞎的。你今后别惹乎他们，离远点。记住我的话，别上西边坟地去，免得招惹是非。杨思举没有吱声。他心里想，江湾大甸子归我管辖，我愿意上哪就上哪。宁老五又说，其实“江湾四混”也不错，讲义气，处长了就好了。你还是给他们烧点纸吧！杨思举说，看在刘六的面上烧点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