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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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思举记住了吴凤娆说的“后天”。到了这一天，他早早吃完了饭，然后巡了一圈儿甸子。在确保没事儿以后，便大步流星地赶回土龙背村。回村去帮吴凤娆家给麦子脱粒。

    过了大坝，一片片庄稼排在道边，是那样整齐，那样的文明，散发着人世间生活的甜美和温馨，与大草甸子的原始蛮荒判若天渊。杨思举深吸着浓郁的田园气息，欣赏着醉人的田园风光，举步轻快高远。高粱哥哥正猛劲儿吸吮地下的甘泉，不久就会醉成烈火般的红颜；谷子姑娘低着羞答答的头，只看脚尖儿，而秀美的身姿更加撩拨路人的双眼；土豆花开的正盛，白色的，粉色的，文雅素淡，引来燕子、蜻蜓成群地在上空盘旋。杨思举想，那根儿上的土豆指定有鹅蛋大了。这时若抠上几个做菜吃，那才鲜呢！不用打皮儿，放水里一洗，皮就都掉了，嫩白嫩白的。

    走在土豆地边，杨思举一下子想起了五年前的夏天。那时刚考完高考，他帮吴凤娇去土豆地拔大草，吴凤娆也去了。真轻松啊！他同吴凤娇边拔大草边畅快地谈着志愿，吴凤娆跟在一边听。杨思举当时就认准了师范院校。说当老师多好，一根粉笔两袖清风，传道授业。是太阳底下最神圣的职业。吴凤娇却选定了财经，说考不上财经大学就报考商学院，经济社会吗，经济发展了，国家才能富强。杨思举说，学师范也可以参与社会工作，也可以搞经济。吴凤娇说，还是学经济来得直接。于是，两人又谈到了，谈到了陈云，谈到了邓小平，谈到了钱学森，谈到了古今中外许多名人。他们谈得很热烈，但是谁也不排斥谁，看法倒渐渐趋于一致：只要学有所成，就能对人类社会有贡献。杨思举记得很清楚，那天拔完大草，天就快黑了。三个人说说笑笑往回走，没有累，只有舒畅。吴凤娇将拔大草带出的七八个土豆拿回家，洗得嫩白嫩白，炒了一盘土豆丝儿招待他，那顿饭吃得真香！

    往事不堪回首，杨思举的心里一下子笼上阴暗。“早岁那知世事艰”？梦做得越美，梦醒后失望就越大。如今两人已双双毕业，都未能如愿。吴凤娇现在啥样？他不知道。毕业前夕，他跟吴凤娇见了最后一面。两人商量好了，分头行动，跟自己的同学走。哪个找到了工作，站稳了脚，就联系另一个。一转眼一年多了，她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想必在南方也很艰难。大学扩招，大学生遍地，彻底打碎了平民子弟通过高考改变命运的梦想，倒给那些不爱学习的权钱子弟创造了鱼目混珠的机会。到处都是这样，南方也未必就是天堂。怎么才能打听到她的情况呢？他突然觉得自己太落后了，都什么年代了，信息还得靠邮差传。等着吧，等我发下两个月工资后，就买两部手机。自己留一部，给吴凤娇邮去一部。那时通话就方便了。

    村头打谷场上已经铺好了麦子。村里没有脱粒机，给麦子脱粒还用老方法：把麦子铺到地上，用四轮车拉着石滚子碾轧。帮工的人不少，多数都是女的。杨思举清楚，今天自己还是主力。四轮车是雇的，开车小伙子开得很猛，不一会儿就把麦杆儿碾轧得绵软短碎，麦粒儿都落到下面。人们就用叉子、耙子上去清理麦秆儿；麦秆儿清理完了，就攒麦粒儿；把麦粒儿都攒成了大堆，吴凤娆便抱来了几把木锨。大家就开始扬场。男人少，会扬场的就少。杨思举也不会扬场，但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扬。好在他适应的快，不一会儿就扬得很像样了。大家都夸他，吴凤娆站在一边，向他投来脉脉深情的眼光。

    麦子收拾干净入了库，帮工的人们就都回家了。杨思举没有走，吴凤娆把他留下来，帮她往家拉麦秆儿。拉完了麦秆儿，吴六婶儿就留杨思举在她家吃晚饭。杨思举想趁太阳还高早点儿回榆坨子，被吴凤娆硬拽进了屋。吴凤娆拿过一摞书递给他，说你自己在屋里看书吧，我帮妈去做饭。杨思举只好从命，坐下来看书，等着吴家母女的饭熟。

    书都是吴凤娇大学时的教材，《大学英语》、《高等数学》、《经济学》，杨思举一看这些书就头疼，也看不懂，就一本一本扔到一边。书堆的中间夹了一本粉皮日记，日记封皮儿上，林心如灿烂如花地笑着，露出两排又白又大的牙齿。他想，一定是吴凤娇的日记，于是心里一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厨房。吴家母女还在厨房里忙着，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他忐忑不安地打开日记，日记上写的是吴凤娇的专业课笔记。他有些失望，然而却放下心来，大胆地向后翻看。翻着翻着，他的兴趣又被扯了起来。因为他发现笔记中隔三差五地记了一些非专业课的题外话，说是日记吧，不完整；说不是日记吧，写的都是她当时的一些感慨，记的都是她当时的一些想法。杨思举就专找这些题外话看，看得聚精会神。

    “老四签约了，省交通银行。多好的单位呀！人就是命啊！老四天生就是有福之人。开学时有轿车送来，放假时有轿车接走；平时上课有人顶替，结业考试有老师帮忙；就业时有老爸铺路，就连毕业论文也有我吴凤娇这样的室友代写。真是天生的贵种！吴凤娇，你算什么？垃圾。天生的贱命！从小缺爹娘，到老命不强。”

    看着这些话，杨思举的心很沉重，很难受。这沉重的难受里有气愤，有担心，有无可奈何。因为这种不公平的事儿，如今比比皆是。他怀着痛苦的心情继续往后翻看。

    “天半阴，黄叶划院吱吱紧，西北东南去。其声凄然，其景萧然。转眼霜降已过，工作还没着落。找不到工作可咋办？让寡妇老妈养自己一辈子吗？······轻轻地，轻轻地按动生命的键，晶莹的泪珠滴下眼帘；轻轻地，轻轻地拨动生命的弦，微弱的琴音跳在弦边。老天爷，我该咋办？知向谁边？”

    “我所思兮在泰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坂长。侧身西望涕沾裳······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纷纷，侧身北望涕沾巾······”

    “导员儿说，能不能考上大学看自己，能不能找到工作看爹娘。真理！”

    杨思举鼻子有些酸，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往下翻看。一直翻到最后，再没看到题外话。日记本的最后边，封底塑料皮儿里夹了两封信，信是吴凤娇写给家的。杨思举又看了一眼厨房，然后拿起了上面的一封。

    “妈，有好消息了。我在网上投了简历，一家国企要聘我。那个负责人事的主管还专门跟我通了电话，说我的声音很动听，他很喜欢。说只要我去，他就照顾我。工作、生活都没问题。几次通话之后，我觉得他人挺好，所以决定去应聘。······从前的事儿我什么都不愿想了，过眼云烟，留作美好的回忆吧！只要他能帮我安排工作，不管他是高是矮，是缺鼻子还是少眼儿，我都想认命了！······”

    啊！杨思举心里咯噔一下翻了个个儿。原来吴凤娇已经许爱他人了！这信是啥时写的？一月二十号。唉！已经半年多了。半年多了自己还蒙在鼓里。杨思举傻了，傻呆呆地拿着信坐在那里，吴凤娆进屋来放桌子，一边放桌子一边和他说了好几句话，他都没应一声。吴凤娆劈手夺过他手里的信，他才一激灵醒过神儿来。吴凤娆掂着两封信说，这都是我姐写的。头一封是年前写的，说有单位要招聘她，可是半年多了，也不知聘没聘上。反正没挣到钱，这不年后又写回来一封，跟家里要钱，要两千块钱！上哪给她弄钱去？

    哦哦，杨思举机械地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