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立刻响起不满的催促:
“王掌柜!你上批都拉走五缸了!给俺们小铺子留点汤喝啊!”
“就是!李东家!俺们‘悦来客栈’等着油点灯迎客呢!再匀一缸吧!”
“排队排队!东家说了,先来后到!规矩!”
陈石头像尊门神似的杵在门口,
黝黑的脸上油光锃亮,破袄袖子撸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手里攥着根秃了毛的毛笔,蘸着墨,
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费力地划拉着名字和数量,嘴里还不时吼两嗓子维持秩序:
“吵吵啥!都按单子来!孙记杂货铺!
一缸!抬走!下一个!李记铁匠铺!两缸!快点!后面等着呢!”
他嗓门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憨劲儿,竟也镇住了场面。
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眼底深藏的焦虑,只有工坊里自己人才懂——库房角落那几口粗油砂陶缸,真的快见底了。
工坊内,炉火熊熊。
三座土法分馏炉如同三头沉默的巨兽,粗陶的炉体被火焰舔舐得发黑。
炉顶简陋的铁皮导气管连着歪歪扭扭的陶管盘龙,蜿蜒向下,伸入装满冷水的粗陶大缸里。
炉膛内,粘稠的劣质鱼油、最后一点刮来的油苗渗出液、还有那散发着恶臭的蝙蝠粪“黑金水”,在高温下痛苦地翻滚、裂解、分离。
柳含烟像只不知疲倦的灵猫,在炉火与陶管间穿梭。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上沾满了油污和灰黑的耐火泥。
她正半跪在一处冷凝陶管的接口旁,耳朵紧贴在温热的陶管壁上,凝神细听。
“王墩子!火再稳点!西边炉子汽声有点急!”
她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个壮实的匠人立刻应声,熟练地用长铁钩拨弄炉膛里的柴火。
她又迅速起身,快步走到接油的粗陶缸旁,
探头看了看缸内清亮油液的流速和色泽,眉头微蹙,对着另一个负责接油的匠人道:
“二愣子!这缸油头子有点浑!注意点!别混进重油渣了!”
“哎!含烟姐放心!”
二愣子赶忙应道,眼睛瞪得像铜铃。
整个工坊像一架被绷紧到极限的机器,
每一个齿轮都咬合着,在原料不足就要枯竭的阴影下,榨出最后一点清亮的光明。
就在这片喧嚣与忙碌的边缘,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角的阴影里。
拉车的青骡子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下的冻土。
车厢的棉布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极亮,像淬了火的琉璃,
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锐利,
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工坊门口排起的长龙、抬进抬出的油桶、匠人们忙碌的身影,
以及那个站在门口吆五喝六、像头黑熊般壮实的陈石头。
沈锦棠靠在铺了软垫的车厢壁上,
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