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的日子,让人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一年的时间就快要过去了。但好景不长,一个来自秦皇岛的消息,将这种平静的生活打乱了。
这天傍晚,项山收工回家,进了门时,发现屋里多了几个人,全是身着黑衫的壮汉,腊梅正低声和他们说着什么。见项山来了,腊梅眼圈一红,强忍住眼泪,上前招呼道:“你回来了。”
项山狐疑地看着屋里的几个人,问腊梅:“怎么回事?这都是谁啊?”腊梅说:“没什么,几个熟人。”项山疑道:“熟人?你在这里还有熟人吗?”腊梅说:“你别问了,一会儿我和你说。”
腊梅将几个人送出大门。回来后项山问:“怎么回事?他们是谁?”腊梅终于控制不住,眼泪滚落,说:“我爹出事了。”
原来这几个人是当地青帮的成员。他们找到腊梅,是来传递一个消息:自项山、腊梅逃走后,丘尔顿迁怒于刘四,以窝藏、包庇罪为名,向临榆县警局将告发,将刘四关在狱中,每日严刑拷打,生命垂危。刘四不久前托青帮子弟传话过来,想见女儿一面。
虽然腊梅等人躲在奉天,但天下青帮是一家,刘四的手下委托了当地的青帮同门,还是查知了腊梅的下落,于是这边的青帮就把刘四的话传了过来,要腊梅赶快回去,否则可能就见不到刘四最后一面了。
腊梅哭道:“我爹被关在狱中,都是因为我的缘故。现在一定是丘尔顿和曾老全买通了狱警,要害死我爹。事到如今,我必须回去,就是死,我也要和爹死在一起。”
项山眉头紧锁,说:“你说的对,这事必须得回去。我和你一起去。”腊梅摇头道:“你不能回去,你回去就死定了。”项山说:“我若不回去,他们还是不会放过你爹的。一命抵一命,我得回去用我自己把你爹换出来。”腊梅说:“不行。你们都是我至亲至爱的人,我一个也舍不得。”项山说:“现在的情形下,必须要舍得一个。腊梅,蒙你大恩,我已经在世上苟活了这么长时间,早已心满意足。现在你爹有难,你若不救,就是不孝。我不能让你做不孝之人,后悔一辈子。这个事,你不用劝我,我心意已定,我和你一起走!”
项山说到做到,第二天就买了车票,准备乘最早一班车回秦皇岛。为了怕夜长梦多,耽误行程,项山也来不及和王威等人告别,当夜写了一封信,把事情原委都写清楚了,然后交给房东,托他明天转到镇威镖局。
第二天一早,项山、腊梅雇了一辆黄包车,来到奉天车站。火车要在九点整发车。两人早早到了,躲在候车室候车。腊梅靠在项山身上,手紧紧握着他的手,默然无语。项山面色严峻,也是一言不发,两人心情沉重,一想到此去,就是生离死别,再也无法重返在奉天的那段美好时光,心中虽有千言万语,但都化作无言的凝视。
火车进站了,检票口已经开始检票。项山扶起腊梅,正准备检票。突然一个人满头大汗的跑进了候车室,嘴里喊着:“大哥,腊梅姐!”项山一看,竟是孔明。
孔明也发现了他们,满脸喜悦,跑上前说:“大哥,腊梅姐,我终于追上你们了。”项山说:“你怎么来了?”孔明说:“大哥,我今天一早去镖局,看见了房东转过来的信,知道你们要走了,就赶过来找你们。”项山说:“你是来送我们的?”孔明说:“不是,我和你们一起走。”举起手来在项山眼前晃了一下手里的票根,说:“大哥,我刚刚也买了票。”
项山还要劝他,腊梅说:“哥,难得孔明一片赤诚之心,真心待咱们,你就让他去吧。再磨蹭,火车都要开了。”项山无奈,只得拉着孔明一起上了车。
火车开动了,孔明坐到离项山、腊梅比较远的地方,坐了没多久,就睡着了。看着脸上汗渍未干、疲倦睡去的孔明,腊梅感叹道:“哥,孔明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兄弟!”项山感叹道:“不错。真没想到,奉天城内,还有这样好的弟兄!腊梅,若是我不在了,你替我好好照顾这位兄弟。”腊梅捂住他的嘴:“别说这话,天无绝人之路,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火车到站了。项山、腊梅叫醒孔明下了车。项山给孔明一个地址,要他马上赶去道北长城马路,给自己家里人捎个信,就说自己已经回来了。与孔明分别后,他和腊梅马不停蹄,赶往腊梅家中。
到了腊梅家中,却见大门紧锁,门可罗雀。腊梅下了黄包车,迫不及待地敲门。大门打开,万管家从里面探出头来,见到腊梅,满脸惊喜,说:“大小姐回来了!”腊梅问:“万叔,我爹怎么样?”万管家说:“进来说话。”
万管家开了门,腊梅、项山跟了进去。万管家说:“大小姐,党二爷,咱们进屋里,容我细说。”万管家引着项山、腊梅走向客厅,客厅也是大门紧锁着,万管家将客厅大门推开,做个请的手势。腊梅走了进去,项山也跟着进去,只见客厅里黑漆漆地站着好几个人,有李老巴,还有几个青帮的门徒。
客厅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面容憔悴的人,正是刘四。
腊梅惊呼一声:“爹!”扑上前去。刘四哼了一声,走上前一巴掌打在了腊梅的脸上,骂道:“伤风败俗的东西!你还有脸回来?”
刘四话音未落,李老巴等人已经迅速掏出手枪,对准了项山。项山瞬间全明白了,笑道:“四爷,你做的一出好戏!”
刘四一言不发,瞪视着项山。腊梅一时被打得懵住了,听了项山的话,猛然间意识过来了,问:“爹,你骗我?”刘四冷冷说道:“不骗你,你舍得回来?你的心都给这野汉子叼去了吧?”腊梅热泪盈眶,颤声道:“爹,你,你竟然骗你的亲生女儿!”
李老巴一脚将项山踢倒。几个人上来对项山拳打脚踢,项山任他们踢打,并不反抗。腊梅惨呼一声,向前冲去,却被万管家一把抱住。腊梅大叫:“爹,你要敢动项山一根毫毛,我就不活了。”刘四怒道:“在这个家,谁想活谁想死,得我说了算!”对万管家说:“把她给我绑了,关起来饿她三天,没我的命令,不许她出来!”万管家带着几个手下,将腊梅绑了起来,腊梅高声叫骂着被他们抬了下去。
李老巴命人将项山绑上,然后问刘四:“四爷,人也抓着了,该怎么处置?”刘四恨恨地说道:“给丘尔顿打个电话吧,告诉他,党项山已经落网了。明天晚上,我要当着大家的面,亲自砍下他的人头。”
8
道南开滦路一带,其中段是最为繁华的地带。两侧均为欧式风格的建筑,还种满了洋槐、紫藤、柳树、松树,在绿树荫荫之间,出出入入时经常可见高鼻梁、蓝眼珠的外国人。此地是商业聚集区,各国资本家云集于此,建立了多间商行,像英美烟草公司、美孚石油公司、德士古栈房、怡和洋行等,都是财大气粗的商号。在这中间,还有一家外面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实际上却拥有着强大财力与势力的商号,就是日本的三昌洋行。
这天晚上,三昌洋行提前打垟。总经理荒木三郎在洋行后面自己的公寓里,摆上了充满日式风格的宴席,准备招待一位远方来的客人。
晚六时,客人准时到达,进了屋来,看到满桌的日式食品——寿司、天妇罗、生鱼片、饭团,以及日本梅露清酒时,不禁发出一声感叹:“荒木君,一看到这些,我不禁又想起了神户老家的情景。每当我们新年贺岁之时,我母亲也会弄上这样一桌丰盛的佳肴,让大家开怀畅饮。如今我已经离家两年多了,也不知母亲近况,一看到这些菜肴,就想起她来了。”
荒木见他眼眶说话间湿润起来,就安慰道:“柳生君不必挂念,贵母现在身体尚好,也偶有书信过来。不过为了你的安全起见,这些信件都被羁押在军部了。我已经向军部申请了,过一阵子,就将这些信件都交于你。你也可以通过安全渠道,给她写信报平安了。”柳生深鞠一躬:“谢荒木君了。”
荒木给柳生倒了一杯清酒,说:“柳生君,还有一件礼物,我要呈献给你。”荒木拍了一下手,一个下人过来,荒木对他耳语几句。下人出去,不一会取来了一个长条箱的皮箱过来。荒木打开皮箱,里面是一件武士服,还有一把武士的长刀。
柳生轻抚着这些遗物,热泪盈眶:“家父离家之时,我尚年幼,对他的一切印象都已经模糊。现在看到这些东西,仿若家父重生。荒木君,难为你如此有心,我替家母和我柳生家族所有的成员,再次谢过了。”柳生站起来又是鞠躬,荒木也起身回敬于礼。
荒木说:“柳生君不必客气。你们柳生家族,是日本最伟大的武士家族,令先祖柳生旦宅马,更是我们大日本武士的楷模与骄傲。此次你能够继承父亲遗志,过来帮我,我甚感荣幸。关于你在奉天的表现,土肥原贤二君已经给我通过话,他对你甚为满意。听说你为了保护军部需要的秘密情报,在奉天当局情治机关数人围攻之下,还拼死保护文件没有丢失。你的忠心与勇敢,土肥原君也是大加赞赏。”
柳生说:“荒木君谬赞了。那次的行动,若非一个中国人援手,我已经失败了。幸得他出手相助,才令这份情报完好无损。”荒木说:“我知道。这个中国人现在也在这里呢,对不对?”柳生说:“对。我随他一起过来,也顺便向您报道。奉天那边,因为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被逼无奈,才靠着他的帮助,躲到镖局中避难。现在土肥原长官把我派遣到这里来接受您的领导,而这个人和此地的港口关系密切,有他在这里,更有助于掩护我的身份,开展工作。这也是我一意结交于他、并跟他一起过来的原因。”
荒木点头道:“你的考虑,是非常必要的。只可惜,这个人现在已经落到港口大把头刘四手中,他的性命即将不保,恐怕不会对你有什么帮助了。”柳生离开座位,向着荒木深深一揖道:“荒木君,我想请求您一件事,希望您能利用您在这里的关系,救他一命。”荒木深沉地看着他:“为什么救他?是因为他救过你吗?”柳生说:“不是。我觉得留下他一条命,让他继续和英国人斗下去,这对我们大日本帝国是有好处的。”荒木说:“说说你的看法。”
柳生说:“这片港口现在被英国人牢牢控制,虽然他们和我们有过良好的合作关系,但毕竟一直对我们有所防范与警惕。我们想要尽早控制这片码头,迟早要和英国人抗衡。党项山在工人中间颇有威望,又有超强的能力,若能为我们所用,那就是我们大日本帝国在此地绝佳的一个帮手。”荒木迟疑地说道:“可是党项山此人一向与我们不同路,他能为我们所用吗?”柳生说:“我想试试。我现在已经完全取得了他的信任,他若活着,对我潜伏在这里开展工作,会有很大的好处。”
荒木举起酒杯,说:“好。柳生君,从今天开始,就让我们同舟共济吧。在这片土地上,让我们一起给英国人、中国人做一出好戏看看。孔明先生,我也期待着能早日看见这片大港口插满日本人的国旗,它的名字,将和大日本帝国的名字永远地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