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峦,
若隐若现,
——晨雾如最温柔的笔触,在天地间轻轻描出一抹朦胧的轮廓。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微风过处,林间便漾开一片沙沙的叶响,仿佛大自然正展开一幅无形的卷轴,那声音便是它写下的静谧诗行。远处一两声犬吠、谁家炊烟袅袅升起。一只子规鸟,啼着那支古老的歌谣,一声声,像是要把人间的悲欢,都说给苍天听——
苦哇,苦哇,
苦命人儿怨命差。。。。。。
杜宇俯身,轻轻拾起那个襁褓。说也奇怪,就在他触到包袱的刹那间,里面那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竟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比哭声更让他心下一紧。就在这时,那子规鸟又啼了一声:
苦哇——
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苍天落下的一个回音
他不敢细想,指节都有些发凉。他定了定神,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开始一层层解开那裹得严实的被单——
柔软的粗布被里,忽然露出一张初绽桃花似的小脸,红扑扑的。杜宇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原处,随即又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填满。小家伙微微蹙着眉,仿佛在为什么事烦恼,可那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却清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正滴溜溜地追随着半空中一掬流转的阳光,看得那样出神。
杜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微尘在光柱中翩然起舞。他心头最坚硬的一角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这小生命方才还经历着惊涛骇浪,此刻却被一束最寻常的光深深吸引。她是在那光芒里寻找母亲残留的温存吗?还是用她纯净的眼,在对这个既温柔又残酷的世界,发出她人生第一次无声的诘问?
他看着她,恍惚间觉得,自己接住的不是一个弃婴,而是被命运装进襁褓、抛到他面前的一个巨大问号。一片从绝望之树上飘零下来的、尚未展开的嫩叶,一个沉甸甸的、关乎生死的谜。杜宇怔在原地,四野无声,唯有山风掠过草尖的微响,脑中一片纷乱。谁会把这刚离母体的婴孩,弃于这荒山野岭?是为人父母者心狠,还是世道艰难,有着撕心裂肺的难处?虎毒尚不食子,何况人耶!若非走投无路,谁愿骨肉分离?
思绪如潮翻涌,他却下意识地伸手,将那襁褓更紧地往怀里拢了拢。指端传来的温热让他心头稍安,可随即,襁褓外包裹的夜的寒凉便透过布料渗来,带来一阵更深的揪心——立夏虽过,这破晓前的山风却依旧砭人肌骨,大人都难免瑟缩,这初涉人世、柔嫩得如同花蕊的孩子,又如何禁受?
他垂眸,那张小脸在朦胧晨光中显得无比安详,全然不知自己已被命运推至悬崖。这份一无所知的信任,像一根最柔软的刺,轻轻扎进了杜宇心里。他一向自诩足智多谋,此刻却发现自己在这最原始的生命难题面前,如此束手无策。抱走她,前路漫漫,吉凶未卜;放下她,无异于亲手断送这刚刚开始的生命。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幽幽的呜咽,那声音缠绕着他,也缠绕着那个襁褓,越来越紧,像无形的绳索,又像一声紧过一声的催问;像是在代苍天作答,又像是在逼他做出决断。
“老师,早!”杜宇陷在深思中正一筹莫展,背后是谁叫他。
杜宇猛地一惊,回过神来转过身,发现是家住学校隔壁的那个叫梦韵的姑娘在喊他,他连忙回她“早,早!”
“今天不是礼拜么,您怎么到这儿来了?今天上学?您手里抱的什么?”梦韵望着杜宇怀里的包裹一串疑问。
“你来的正好,我正不知怎么办呢。”
“您这是什么?”
“刚刚在这草丛里捡到的,一个婴儿,好像出生了还不久。”
“咦,真是个伢崽吔。”梦韵掀开杜宇怀里包裹的一角看了看。“是谁把伢崽丢在这儿呢,为什么?”
“我正不知咋办哦,你出出主意?”
梦韵眼睛眨巴几下,又低头看看那襁褓,喉头动了动::"我看这样,我正准备上街给我家孩
子买衣裳,所以起了个大早。要不就明天去?现在外面冷,我们先把这孩子抱到我家暖和暖和再说。"
“也只能这样了。辛苦你了!”杜宇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太阳跃出地平线,光芒霎时变得明亮,将整片田野温柔地包裹。黎明的薄纱被揭去,田野、山峦与村庄次第苏醒。
几处农舍的屋顶上,已飘起袅袅炊烟,与晨雾交融,在半空中晕染成一幅水墨。一声鸡鸣划破寂静,远近的鸡声也此起彼伏地应和起来。田埂上,早起的农人将锄头扛在肩头,身影在晨光中拉得悠长;圈舍吱呀打开,牛羊缓步而出,鸡鸭扑翅相随,在草地上投下疏落的影子,夹杂着几声鸣叫,为清晨平添了几分野趣。
崭新的一天,便在这样温暖而从容的步调中开始了。
杜宇跟着梦韵,往学校方向走去。学校隔壁就是梦家,离那十字路口不过百十步。那地方的人都姓梦,却不叫梦家村,而叫望月村或叫望月冲。听老人讲,这座村子已有几百年历史,流传着许多关于它的美丽传说。
村前,一条十多米宽的小河潺潺流过,清澈见底。河岸青草如茵,野花星星点点。
村庄后面,竹林与小树三面环绕。竹子挺拔修长,青翠欲滴,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更显得那里如同世外桃源——一个与他手中滚烫的、关乎生存的秘密,格格不入的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