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安稳的日子过久了,顾惊寒反倒浑身不自在。
天刚亮透,他就从自己的副将帐里钻了出来,没披软甲,只穿了件藏青色短打,腰间弯刀勒得紧,酒囊照旧挂在腰侧,却没像往日那样一早就拎着灌酒。靴底踩在化雪后的泥地上,软乎乎的,沾了一圈湿泥星子,他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营墙根下,没半点声响。
营地里太静了,静得让他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心里发空。
没有号角声,没有攻城锤的闷响,没有士兵喊杀的嘶吼,只有伙房劈柴的轻响、士兵修补营帐的低语,还有檐角滴水的嗒嗒声,全是烟火气,反倒衬得他一身的杀伐气没处安放。他背着手在帐外踱来踱去,走了一圈又一圈,不想去中军帐——沈辞养伤,江思玄理文书,两人安安静静的,他这毛躁性子进去,反倒扰了清净;也不想去城楼,城防固若金汤,哨岗安安稳稳,连个探哨的影子都没有,没半点事可做。
踱到第三圈时,他脚步顿在偏帐门口。
这偏帐是专门放战死弟兄遗物的,之前战事紧,没功夫打理,堆了满满一帐,麻袋摞麻袋,裹着尘土,安安静静缩在角落,没人敢轻易碰。顾惊寒盯着帐门看了半晌,喉结滚了滚,伸手掀开帐帘,一股陈旧的尘土味混着淡淡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皱了皱眉,却没退出去,弯腰走了进去。
帐里没点灯,光线暗,只靠天窗漏下来的一点光,勉强看清堆着的物件。他没喊亲兵,就自己一个人,蹲在最前面的麻袋旁,伸手解开麻绳,动作比往日粗手粗脚的模样轻了太多,指尖捏着麻袋角,慢慢掀开,生怕力气大了,碰坏了里面的东西。
麻袋里装的杂,都是弟兄们生前贴身的物件。
有磨得掉漆的木碗,碗沿缺了个口,是城西老李的,老李守城门时,被流箭射中胸口,临死前还攥着这个碗,说要留着回家给娃盛饭;
有断了半根的银簪,簪头刻着小桃花,是前锋营小周的,小周年纪小,刚满十八,说攒了军饷,要给家里的姐姐买簪子,攻城时被拓跋烈的亲兵砍中,这簪子揣在怀里,断成了两截;
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家书,信封边角磨破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不识字的弟兄,托人写的,寄给老家的爹娘,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人就没了。
顾惊寒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往外拿,动作轻得像捧易碎的瓷器。往日里桀骜张扬的脸,此刻没半点表情,眉头微微蹙着,下颌线绷得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一句话,只有呼吸放得极轻。他拿起那封家书,指尖轻轻拂过信封上的名字,指腹摩挲着磨破的边角,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进旁边的木匣里,匣底铺着干净的粗布,是他特意让人找来的,怕磨坏了这些旧物。
他没喝酒,就这么安安静静蹲着,翻捡着一麻袋又一麻袋的遗物,阳光从天窗慢慢移下来,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帐外的喧闹一点都传不进来,只有他翻动物件的轻响,还有偶尔的停顿,每一次停顿,都是碰到了眼熟的东西,想起了那个弟兄的模样,指尖顿在物件上,半天不动。
不知蹲了多久,腿麻得厉害,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揉了揉膝盖,刚想直腰,帐帘被轻轻掀开,一个穿着小兵服饰的少年探进头来,年纪不大,看着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见顾惊寒,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哽咽:“将、将军……”
这小兵叫来福,是去年刚入营的,他哥哥去年冬天战死在西门,遗物一直没找到,这几天天天来偏帐门口转悠,不敢进来。
顾惊寒看见他通红的眼,没像往日那样粗声说话,语气放得缓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来找你哥的东西?”
来福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抬手抹了一把,抽噎着说:“我哥叫大柱,去年冬天守西门,没、没回来,我想找他的东西,给娘带回去……”
顾惊寒“嗯”了一声,转身走到刚翻到的一个麻袋旁,蹲下身,仔细翻找。他记得大柱,大柱是个实诚人,力气大,平时总帮伙房搬东西,随身带着一个布缝的小老虎,是他娘给缝的,走到哪带到哪。翻了没一会儿,指尖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正是那只小布虎,针脚歪歪扭扭,布面磨得发白,一只耳朵缺了一块。
“是这个?”顾惊寒把小布虎递到来福面前。
来福眼睛一亮,伸手接过,紧紧抱在怀里,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眼泪掉得更凶:“是!是我哥的!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起来吧,别跪了。”顾惊寒伸手扶了他一把,力道很轻,没了往日的粗粝,“往后要是想给家里捎信,或是想把你哥的东西送回去,找营里的斥候,他们过几日要往关内走,我跟他们说,顺路帮你送,不收钱。”
来福连连点头,抱着小布虎,又鞠了一躬,才抹着眼泪,慢慢退出偏帐,脚步轻了很多,像是怕惊扰了帐里的旧物。
顾惊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满帐的遗物,喉结又滚了滚,没说话,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物件一一捡起来,规整好。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把那几封没寄出去的家书包好,揣进怀里,又拿起那只断了的银簪、缺口的木碗,放进木匣,合上盖子,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