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依言关上了窗,拍了拍手,心里的怨气散了一些。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只能瞧见火把的光。
江朝再闭上眼,却已经睡不着了,只有头部的闷痛还在一路陪着她。
恍惚间,她的思绪又乱了。
大概是因着刚刚那个不招人待见的梦,那些她厌恶的东西又一次闯入了她的脑海里。
起初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和那个故事有关系,只当是她干娘秋芸的旧事罢了。
她出身商贾之家,家里富足,是泡在爹娘的疼爱里长大的。
娘亲身体也康健得很,坠崖更是无稽之谈。
但在江朝看清赵珉的那一瞬,这个想法崩塌了。
赵珉让她想起一个很熟悉的人,尽管身形气质都相差甚远,但就是说不出的像。
那个人叫江瑜,是她那倒在了路途中没能到这里的亲姐姐。
而且“阿瑜”,赵珉叫她“阿瑜”······
她就算脑子锈透了,此刻也该知道自己顶的是谁的位置了。
在见到赵珉“亡妻”的画像后,江朝的最后一丝怀疑也散尽了。
她搞不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很清楚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她的家人全没了,而她靠着干娘豁出命去帮她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就这么鸠占鹊巢地活了下来。
只是还没等内疚和羞愧在江朝这具没心没肺的身体里生根发芽,她就发现赵珉大概没把她当个活生生的“人”看。
在江朝还躺在床上每日靠着汤药维持清醒时,赵珉就命人在她房中挂上了她母亲的画像,还送来了她母亲旧时的衣物。
而他给婉香下的命令,是把江朝调教成画像上的那个人!
院子里种的是她娘最爱的银杏树,早晚都会有一碗加了糖的桂花羹端到床前。
每日里一睁眼就有人教导她举手投足应作如何姿态,一颦一笑该是什么神情······
没人明白赵珉到底把这个“女儿”当什么。
这种日子很难滋养出内疚和羞愧来,而比这些情感先一步诞生的是那种被禁锢的厌恶感。
比起呆在这里,她似乎更想死在外面。
江朝刚能下地时就跑过一次,可惜身子不争气,倒在了尚书府门前,还是差了一步。
不过比江朝更惊惶的可能是府中的大夫,因为赵珉的吩咐是:
“她不听话就不用给她喂汤药,但是也别让她死了。”
而自那次逃跑失败之后,她身后多了两个寸步不离的人。
从尚书府里离开早已变成了一种妄想,可是赵珉的这场重病却给她撕开了一道口子。
江朝摁住了额头,剧痛之下从坐榻上歪倒,头砸在了车厢上。
她一定会好好利用这次机会的!
前半夜马车一直很颠簸,而到了后半夜却突然平稳下来,也不知是换了车夫还是路平了。
平稳下来的马车似乎也让江朝的心平稳了一些,她闭眼调息着不敢再入眠,度过了一个还算安稳的后半夜。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连夜赶路总算是抵达了沿途中第一个驿馆,秦夫人先行带着人进去安排好了诸项事宜,才遣人来把他们叫醒。
江朝夜里休息得不好,下马车时步子迈得晃荡,眼瞧着就要摔下去。
还是给她驾车的那位车夫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才帮她稳住了身形。
“多谢。”江朝道了谢,揉了揉困顿的眼抬头看向那车夫。
车夫面容平平无奇,一身青色的短打显得整个人干净利落,他拱手弯腰道:“这是小人的荣幸。”
俯身时晨光打在那车夫的侧脸上,恰好照出了耳后与头发衔接处那一点不自然的痕迹。
江朝往后退了一步,一时间困意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