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部的土坯墙被日头晒得发烫,墙根下的蛐蛐儿叫得聒噪,像是在为这场僵持不下的闹剧伴奏。林晚星站在屋中央,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面,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眼前这一步,是她挣脱命运枷锁的唯一机会。
“晚星,你可想好了?”李支书把旱烟杆在桌角磕得“吧嗒”响,烟锅里的火星溅落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他浑然不觉,“八十块钱,不是八十个铜板。你一个刚成年的丫头片子,三个月内要凑齐,难如登天。”
林晚星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或同情、或质疑、或幸灾乐祸的脸。王秀莲还在地上撒泼,哭嚎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林老实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抽得火星明灭,始终没说一句像样的话;林家宝则攥着那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眼神里满是对她的怨怼,仿佛她毁了他的一生。
而张老五,那个即将毁掉她上辈子的男人,此刻正斜着眼打量她,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仿佛笃定她最终还是会乖乖就范。
“我想好了。”林晚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屋里的嘈杂,“八十块钱,加那两块的确良布,三个月内,我一分不少地还上。但我有条件。”
“你还敢提条件?”王秀莲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如鸡窝,冲过来就要撕打她,“你个白眼狼!毁了家宝的婚事还不够,还要讹家里的钱不成?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孽障!”
陆承洲不知何时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林晚星身前。他身形高大,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褂子,肩膀宽阔如铁塔,王秀莲的手在离林晚星脸颊不到半尺的地方顿住了,看着陆承洲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竟莫名地生出几分怯意。
“王婶,有话好好说。”陆承洲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是村部,不是撒野的地方。”
王秀莲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悻悻地缩回手,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好啊,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陆承洲,你一个外乡人,管我们林家的家事算什么本事!”
“《婚姻法》管得着。”陆承洲淡淡回应,目光转向李支书,“支书,新颁布的《婚姻法》里明确规定,禁止包办、买卖婚姻和其他干涉婚姻自由的行为。林家强迫晚星嫁人换彩礼,已经触犯了规定。”
他竟然真的懂法?林晚星有些惊讶地看向陆承洲。上辈子她只知道他是退伍兵,话不多,整天要么在田里忙活,要么就躲在村部看书,却不知道他对政策法规也如此熟悉。
李支书显然也没想到陆承洲会搬出法律条文,愣了一下后,重重磕了磕烟袋锅:“承洲说得对。秀莲,这事是你们不对在先。强买强卖婚姻,传出去咱们红星大队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王秀莲还想争辩,却被李支书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李支书转向林晚星:“你说吧,什么条件?”
“我要分家。”林晚星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我自己过日子。欠张家的钱,我自己还,不用家里操心;以后我跟林家,各不相干。”
“分家?”这话一出,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晚星这丫头是真疯了!”
“没听说过没出嫁的姑娘家自己分家的!”
“林家也太不像话了,把女儿逼到这份上……”
王秀莲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分家?你想得美!你是我生的,是我养的,想分家?除非我死了!我告诉你林晚星,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妈,你养我十八年,我记着。”林晚星看着王秀莲狰狞的脸,心里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凉透了,“这些年我在队里挣的工分,在家里干的活,早就够抵我的口粮钱了。你要是非要算,我可以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连本带利还给你。但我要分家,过我自己的日子,谁也拦不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老实和林家宝:“爸,家宝,你们也听见了。我不是要跟你们断绝关系,只是想自己生活。以后逢年过节,该我的礼数我不会少,但我的婚事,我的人生,得我自己做主。”
林老实猛地吸了口烟,烟锅里的火星亮得惊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头垂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