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留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
然后,阴影移开了。月光重新洒进缝隙。瓦片再次传来极轻微的摩擦声,比来时更轻、更快,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走。紧接着,是衣袂破风的、几乎听不见的“咻”的一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一切重归寂静。
苏清辞依旧没有动。她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认那黑影真的离开了,不会再杀个回马枪,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中的气。
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湿了她单薄的中衣后背,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黏腻感。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不是错觉。
真的有人在监视。
而且,身手极高,轻功了得,能在深夜悄无声息地潜入冷宫区域,停留在屋顶这么久而不被任何人察觉——包括那些巡逻的侍卫。
隐龙卫。
这三个字在苏清辞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只有皇帝直属的秘密力量,才有这样的能力和权限,在宫廷里如入无人之境。
所以,周景珩已经知道冷宫里还有个“苏清辞”了?还是说,他只是例行公事地监视所有可能“不安分”的废妃?又或者……是因为之前“霉米”的事情,有风声传到了他耳朵里?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涌,但苏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慢慢坐起身,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青黛还在熟睡,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苏清辞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向屋顶那处缝隙。月光清冷,在破屋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就在刚才,那里被一道黑影完全遮蔽。
危险。
但也是机会。
如果监视者真的是隐龙卫,那么他看到的、听到的一切,最终都会汇总到皇帝面前。这意味着,她不需要等到“偶遇”那天,才能让周景珩注意到自己。她可以从现在开始,就通过日常的言行,一点一点地,在他心里埋下种子。
一个“虽落魄但不失气节”的种子。
一个“有些特别”的种子。
苏清辞的嘴角,在黑暗里勾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天快亮的时候,青黛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看到苏清辞已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些布片,正对着逐渐亮起来的天光比划。
“主子……”青黛揉了揉眼睛,“您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苏清辞转过头,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青黛,今天开始,我们得做些调整。”
“调整?”青黛爬起身,走到苏清辞身边。
“嗯。”苏清辞放下布片,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从今天起,你每天去打水、拾柴的时候,可以‘无意中’跟遇到的其他宫人——哪怕是冷宫里其他院落的粗使婆子——聊几句。”
青黛愣住了:“聊……聊什么?”
“聊我。”苏清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比如,你可以说,‘我们主子虽然病着,但每日还是要用井水擦身,说是不能失了体面’;或者说,‘昨夜主子对着窗外的残月,念了几句诗,奴婢听不懂,但觉得怪好听的’;再比如,‘主子说,就算在冷宫,也不能活得像个乞丐’。”
青黛的眼睛慢慢睁大:“主子,您这是……”
“我要让某些人知道,”苏清辞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天色正从鱼肚白转向浅金,“冷宫里的苏氏,还没有彻底认命。她还在挣扎,还在坚持一些……没什么用,但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东西。”
青黛似懂非懂,但她用力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会小心说的,不会让人起疑。”
“嗯。”苏清辞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先打水。记得,打水的时候,留意井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青黛疑惑。
“比如,”苏清辞顿了顿,“一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叶子。”
青黛更困惑了,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应了声,拿起破木桶出了门。
苏清辞留在屋里,继续摆弄那些布片。她的手指灵巧地将几块颜色相近的布头拼接在一起,用从破被里抽出的、勉强还算结实的线,一针一针地缝着。针脚不算整齐,但足够牢固。阳光逐渐升高,从窗洞里斜射进来,照亮了她手中逐渐成形的、一件灰褐色上衣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