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思绪却在别处。
银杏叶。
冷宫区域荒芜,除了杂草和少数几棵半死不活的槐树、榆树,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树木。但昨天青黛探路时提到,那条偏僻小径的尽头,靠近废弃宫苑的墙根下,长着一棵银杏树。这个时节,银杏叶应该已经黄了。
一片金黄的、质地精美的银杏叶,出现在冷宫唯一的水井边——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如果监视者足够细心,一定会把这个细节记录下来。
而她要做的,就是给这片叶子,配上一句合适的“台词”。
约莫半个时辰后,青黛提着半桶水回来了。她的脸上带着兴奋,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说:“主子,井边真的有一片叶子!金黄金黄的,特别好看,就落在井台边上,奴婢捡回来了!”
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片银杏叶。叶子完整,形状优美,颜色是明亮的金黄色,叶脉清晰,在阳光下仿佛镀了一层金箔。这样一片叶子,和冷宫破败灰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苏清辞接过叶子,指尖抚过光滑的叶面。触感微凉,带着植物特有的、干燥的脆感。
“做得很好。”她将叶子放在窗台上,让阳光正好照在上面,“下午我亲自去打水。”
午后,阳光稍微西斜。
苏清辞换上了一件勉强缝补好的、灰扑扑的外衣,虽然依旧是破旧不堪,但至少看起来整齐了些。她提着木桶,走出芜蘅院,沿着青黛探明的那条小路,往水井走去。
冷宫的水井位于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井台是用青石砌成的,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井边散落着几片枯叶,还有不知谁打水时洒出的水渍,在石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哪座宫院里隐约的说话声。
苏清辞走到井边,放下木桶。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井台,然后,定格在井台边缘那片金黄色的银杏叶上。
叶子在灰褐色的石面上格外显眼。
她蹲下身,做出打水的姿势,但动作很慢。木桶碰到井壁,发出沉闷的回响。她拉起半桶水,然后,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手指顿住了。
她伸出手,捡起了那片银杏叶。
动作很自然,就像任何一个在枯燥生活中忽然发现一点美好事物的人一样。她将叶子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金色的叶片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叶脉像细密的蛛网。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十步之内的人听清,又不会显得刻意。语调幽幽的,带着一种病中之人特有的、虚浮的怅惘。
“况是清秋逢落木,萧萧黄叶闭疏窗。”
她篡改了原句。原句是“况是清秋堪落木”,她改成了“逢”。一字之差,意境却微妙地变了——从客观描述“清秋时节本该落叶”,变成了主观感受“偏偏在这清秋时节遇到落叶”。多了一丝命运弄人的无奈,和身不由己的感伤。
而“萧萧黄叶闭疏窗”,更是将她此刻的处境点了出来:冷宫的破窗,飘零的黄叶,闭锁的天地。
她念完,轻轻叹了口气,将银杏叶小心地放在井台边一个不会被轻易踩到的地方。然后,她提起半桶水,转身,慢慢地往回走。
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单薄,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孤寂的影子。
她不知道那道黑影是否就在附近的某个角落看着。
她也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被记录下来,送到那个年轻的帝王面前。
但她知道,种子已经埋下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它发芽——或者,在它发芽之前,她自己先长出足够锋利的爪牙,去撕开这囚笼的一角。
回到芜蘅院,青黛迎上来接过水桶。她看到苏清辞平静的脸色,小声问:“主子,您……念了?”
“念了。”苏清辞走进屋里,在窗边坐下。那片银杏叶被她带回来了,此刻正躺在窗台上,金灿灿的,像一小片阳光。
“会有人听到吗?”青黛还是有些不安。
“会有人听到的。”苏清辞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落在了某个遥远而威严的所在,“而且,听到的人,一定会想知道——冷宫里这个快要病死的女人,为什么还能对着落叶念出这样的句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好奇,就是最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