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和战
呼衍青走了,可匈奴和亲的事,终究没定下准信。皇帝既没说应允,也没说拒绝,就这么悬着。朝堂之上,为此吵翻了天,大将军王商执意要打,御史大夫却坚决主和,一个主战,一个主和,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连着吵了三日,也没争出个结果。
王莽站在殿门内侧的位置,安安静静听着百官争执,一言不发。大将军声如洪钟,言辞恳切又带着凌厉,说匈奴人生性反复无常,向来背信弃义,所谓和亲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今日签下盟约交好,明日说不定就会撕毁盟约,挥兵南下侵扰边境。不如趁此时汉朝国力尚可,发兵北上,一次将匈奴打服,永绝后患。御史大夫则叹了口气,细数战争之弊,说打仗要耗费海量钱粮,要征调无数青壮入伍,关中百姓刚借着修渠的契机,堪堪能填饱肚子,天下百姓经不起这般折腾。不如暂且和亲,用短暂的退让换得边境几年太平,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皇帝坐在龙椅上,自始至终沉默不语,就这么静静听着他们争辩,一天,两天,整整三日,都没有表态。待到第三日散朝之后,皇帝却单独将王莽叫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气氛静谧,皇帝看着躬身而立的王莽,开门见山问道:“朝争三日,主战主和各有道理,你觉得,我大汉该打,还是该和?”
王莽闻言,当即跪下,神色恭谨却也坦诚:“陛下,臣不知道。”
皇帝微微挑眉,眼中带着几分讶异:“不知道?”
“臣只知道,打仗会死人,和亲背后,亦有百姓要为此付出代价,臣算不清,两条路,究竟哪一条会让百姓死得更少。”王莽沉声回应,语气里满是实在。
皇帝沉默了片刻,又缓缓问道:“那你觉得,普天之下的百姓,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王莽抬起头,目光坚定,直视着皇帝:“百姓想要的,不过是吃饱穿暖。能吃饱肚子,就没人愿意打仗;若是吃不饱,便会想着逃离,若是连逃都无处可逃,走投无路之下,便会生乱。”
皇帝闻言,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欣慰:“你倒是实在,一语道破根本。吃饱了,就不想打仗,那你说说,如今天下,百姓都吃饱了吗?”
王莽沉吟片刻,据实以告:“关中之地,因郑国渠修浚,灌溉得利,百姓已然能吃饱。可函谷关以东的百姓,还未能吃上饱饭。”
皇帝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宫外的景致,语气低沉:“关东还没有啊。关东的豪强士族,比关中还要多,土地兼并之势比关中更甚,百姓手中的田地更少,关东的百姓,还在饿肚子。”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王莽身上,继续说道:“朕若是答应匈奴和亲,便能省下巨额的战争钱粮,拿去赈济关东的饥民。可朕若是执意开战,关东的百姓,便又要饿上一年,甚至更久。你说,朕该选哪一个?”
王莽手心渐渐冒出冷汗,心中思绪翻涌,却也知道此刻不能退缩,开口道:“陛下,臣——”
“别怕,尽管说,朕恕你无罪。”皇帝语气平和,给了他底气。
王莽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臣以为,和亲能省下海量钱粮,这些省下来的钱粮,能实实在在救关东的百姓。能救一个,便是一个,总比眼睁睁看着他们挨饿,无动于衷要好。”
皇帝看着他,又问道:“那大将军那边,你打算如何说?他一心主战,看重的是大汉的颜面,你这般主和,他定然不会应允。”
王莽低下头,语气诚恳:“大将军想打,是为了维护大汉的天颜面,可面子重要,百姓的性命,同样重要。”
皇帝沉默了很久,御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良久,他才笑了笑,缓缓说道:“你倒是会说话,面子重要,命也重要。你伯父当年,面对这般抉择,也是这么说的,他最终选了百姓的命。你呢?”
王莽再次叩首,语气无比坚定:“臣也选命。”
皇帝点了点头,当即拍板:“好,那就和亲。你回去之后,拟一份奏疏,细细写明和亲能省下多少钱粮,这些钱粮又该如何调配,用以赈济关东百姓,务必详实。”
王莽重重叩首:“臣遵旨。”
领旨之后,王莽便回到值房,伏案撰写奏疏。他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细细列明和亲所需花费,以及相比战争能省下的钱粮数目,再算清这些钱粮能赈济多少关东百姓。他在心中仔仔细细算了一笔账:和亲要送公主出嫁,备上丰厚陪嫁,还要赠送丝绸、粮食等物资,总共约需一亿钱;可若是发动对匈奴的战争,军饷、粮草、军械、将士赏赐等各项开支,足足要花十亿钱。两相比较,能省下九亿钱,按照当时的粮价,这笔钱能购置九百万石粮食。
他算得清清楚楚,一石粮足够一个百姓吃两个月,九百万石粮食,便能让一千八百万人吃上一个月。而关东的饥民,约莫两千万人,省下的这些钱粮,差不多能让关东百姓都度过一个月的饥荒。短短一个月,却能救下无数条性命,这是实打实的功德。
王莽下笔极快,心中有了定数,奏疏很快便写完了。他放下笔,张放随手拿过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笑着说道:“你倒是最会算账,和亲能省九亿钱,能救关东百姓吃一个月,只是这般奏疏递上去,大将军看了,定然不会高兴。”
王莽没有说话,他心里自然清楚,大将军王商定会震怒,可他更明白,百姓的性命,远比大将军的喜怒,远比朝堂的颜面争执,要重要得多。
次日一早,王莽便将奏疏呈给了皇帝。皇帝看完,依旧没说话,只是将奏疏交由百官传阅。大将军王商看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满是怒意,径直看向王莽,厉声问道:“王莽,你这是什么意思?公然主张和亲,长匈奴志气,灭我大汉威风!”
王莽抬眸,坦然看着他,不卑不亢:“三叔,臣的意思很明白,和亲省下的钱粮,能救关东的饥肠辘辘的百姓。”
王商死死盯着他,语气愈发严厉:“你知不知道,和亲就是向匈奴低头?今日低一次头,日后我大汉就要在匈奴面前低一辈子头,颜面何存!”
王莽也直视着王商,语气沉稳却掷地有声:“三叔,那打仗呢?打一次胜仗,就能一辈子高枕无忧吗?汉武帝在位时,对匈奴征战四十四年,终究打跑了匈奴,可然后呢?匈奴休养生息后,依旧卷土重来。那四十四年的战争,死了多少将士?耗费了多少国库钱粮?天下百姓又吃了多少苦,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王商闻言,顿时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言以对,久久没有说话。
王莽继续说道:“三叔,臣知道,大汉的颜面很重要。可百姓的命,比颜面更重要。关东的百姓还在饿肚子,挣扎在生死边缘,能救一个,是一个,总比放任他们饿死要好。”
王商沉默了很久,脸色几经变幻,最终什么也没说,站起身,大步离开了大殿。
傍晚时分,王莽处理完宫中事务,出宫登车。王顺早已守在马车旁,见他出来,连忙躬身:“大人,回府吗?”
王莽点了点头,弯腰钻进马车,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大司马府行去。
马车行驶了一段路,车内的王莽忽然开口,唤道:“王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