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脖子僵硬地转了半个弧度,视线甚至没在林晚身上聚焦,又迅速转了回去:“回来了。”
“饿了吧?饭马上好。”母亲系着沾着油星的围裙从厨房探出身,脸上的笑意带着某种习惯性的讨好。
饭桌上,母亲的筷子像长了眼睛,拼命往林晚的碗里堆砌食物,嘴里像倒豆子一样询问着学校的琐事。
父亲全程一言不发。只在中途,他突然夹起一块红烧肉,“啪”地一声丢进林晚的碗里。没看她,没说话,粗糙的动作里透着一种别扭的生硬。
林晚默默地把那块肉塞进嘴里。肉炖得有些发苦,连带着咽喉都跟着发涩。
爆发往往毫无预兆。
第二天中午,林晚正坐在书桌前,客厅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接着是塑料碎裂的脆音。
她拉开门。
电视屏幕黑了。遥控器被摔成两半,电池滚落在茶几的角落。父亲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手死死攥成拳头,眼底全是那种无处发泄的困兽般的暴躁。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滴水的漏勺。她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上前安抚,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注视着这场无妄之灾。
林晚走过去,蹲下身。
指尖刚碰到碎裂的塑料壳,她看到了茶几上那杯还在冒着白汽的茶。那是母亲刚泡好的。
林晚将遥控器的残骸归拢到一旁。站起身时,她伸手,将那杯热茶缓慢地,往父亲那个紧绷的拳头边推了半寸。
全程,她没有看父亲那张扭曲的脸,也没有说一句话。
回到房间关上门。直到客厅重新响起新闻播报的背景音,林晚才松开了被自己掐出红痕的掌心。
在这个家里,她早就练就了用电视节目的类型来判断父亲情绪警戒线的本领。
第二天清晨,卧室门板上贴着一张用透明胶固定的小纸条。
【别学太晚。】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父亲特有的生硬。
林晚将纸条撕下来,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已经积攒了厚厚一沓类似的发黄纸条。【天冷加衣】、【好好吃饭】……从初中到大学。
林晚看着那一抽屉的“笨拙”,突然想起了沈知微描述的那个站在门外叹息的母亲。
原来天底下的父母,在面对无法掌控的亲密关系时,都只会用这种荒谬、又隐忍的方式,在门外徘徊。
午后,林晚站在水槽边帮母亲擦洗好的碗碟。
母亲那双手常年泡在洗洁精里,骨节已经有些变形。
“妈。”林晚盯着手里的白瓷碗,“你累吗?”
母亲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泡沫从她指缝里滑落。
“不累。”母亲的声音很平淡,“你爸就是那个牛脾气。他其实……很想你。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天天拿抹布去擦你桌上那个相框。”
林晚擦碗的手僵住了。那个她穿着学士服笑得没心没肺的相框,她一直以为是母亲在打理。
“他也不容易。”母亲将水龙头关小了些,声音混在细细的水流里,“下岗那阵子,你才八岁。他拉不下脸,天天穿戴整齐假装去上班,其实是在街心公园的冷板凳上一坐就是一天。他不让我告诉你。”
林晚眼眶发热。
那个在家里像个暴君一样摔东西的男人;那个连给她夹块肉都显得恶狠狠的父亲。原来他所有的暴怒,都是在掩饰那种无法保护这个家的无力感。
深夜的房间里,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昏黄的线。
林晚拿过倒扣在床头的手机。
和沈知微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放假前的那句“到了”。
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
【你还好吗?】删掉。
【家里怎么样?】删掉。
最后,她敲下了一行字,在自己反悔前,猛地按下了发送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