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恨。”林晚看着窗外的落叶,“因为他们也是第一次做父母,并且……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我爸下岗的时候,天天穿戴整齐去公园的长椅上坐一天。他以为瞒得很好,其实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沈知微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林晚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妈以前,是研究所里的核心骨干。”
一个几乎被岁月彻底掩埋的秘密,被沈知微用平淡的语气揭开。
“发顶刊,带团队。后来因为生了我,休完产假回去,位置没了。她试过抗争,但所有人都在用‘你要顾家’的眼神逼退她。”
沈知微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雾。
“后来她就不说话了。她退回厨房,退回那个安静的房子里,再也没有碰过研究数据。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我这个‘剥夺’了她事业的产物,所以她只能在凌晨,站在我的门外叹气。”
林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那你恨她吗?”
沈知微垂下眼帘,看着手边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
“不恨。”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她只是,被困住了。”
实验室里陷入了漫长的静默。
两个在各自家庭里被不同方式“困住”的人,此刻隔着一张实验桌,听见了彼此灵魂深处那种相似的回声。
“我以前以为,”林晚打破了沉默,“只有我家是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别人的家都是情景喜剧。”
“我以前也以为,”沈知微的视线落在虚空处,“只有我家是停尸房一样的安静。”
她停顿了一下,唇角泛起一丝自嘲:“后来我遇到苏眠。她说我家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像打雷。那时候我不懂,直到她不在了,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才发现那种安静……是能吃人的。”
林晚的手指猛地蜷缩进掌心。那个名字依然带着刺,但沈知微现在提起她时,眼底已经不再只有绝望的死寂了。
“那现在呢?”林晚轻声问。
“现在……”沈知微看向窗外,“我突然觉得,其实我妈的叹气,和我爸夹在我书本里的那张黑白照片一样,都是他们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求救。”
“你刚才说,”沈知微突然转过脸,视线精准地锁定林晚,“你爸贴的纸条?”
“嗯。从初中到现在,一抽屉。”
沈知微看着她,那个常年绷紧的唇角,明显地向上牵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
“我也留着。我妈写的‘药在抽屉里’。就一张,夹在算法草稿里。”
两人视线交汇。没有任何预兆地,林晚笑出了声。沈知微的眼里也漾开了一层极浅、极亮的水光。
在这间充满了冰冷仪器的房间里,她们像两个终于对上了暗号的同谋。
“林晚。”
笑意还没完全褪去,沈知微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紧绷感。
“暑假的时候,你发给我的那条消息……”
林晚的呼吸瞬间乱了。那句在深夜里反复删改,最终带着孤注一掷的心情发送出去的“我有点想你”,像一颗被突然引爆的定时炸弹,炸得她耳根发烫。
“你……你不是只回了一个‘嗯’吗?”林晚连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