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记得那个卖货郎的样子。瘦高个,皮肤白,说话轻声细语的,跟村里的男人不一样。村里的男人说话像吵架,卖货郎说话像在哄人。
他每次来,都会在母亲面前多停一会儿。
“嫂子,看看这个发卡,好看。”他拿一个红色的发卡,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去,在头上比了比。
“好看。”卖货郎说。
母亲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在家里笑的不一样。在家里的笑是短的,一下就没了。对这个卖货郎的笑,是长的,在脸上停了一会儿,像舍不得走。
秀兰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卖货郎来的时候,母亲会给她一颗糖。很甜,甜得她舌头都麻了。
奶奶在灶房里看见了,没说话。
父亲在地里干活,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天傍晚,秀兰在院子里玩,听见母亲跟卖货郎说话。她没听清说什么,只听见几个词——“走”“带她”“不行”。
然后母亲哭了。
卖货郎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秀兰跑过去,抱住母亲的腿。母亲低头看她,眼泪滴在秀兰脸上。
“妈妈,你怎么了?”秀兰问。
母亲蹲下来,抱住她,抱得很紧。
“没事。”母亲说,“妈妈没事。”
那天晚上,母亲给秀兰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还给她扎了小辫子。秀兰很开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让奶奶看。
奶奶看了一眼,没说话。
“奶奶,好看吗?”秀兰问。
“好看。”奶奶说。
奶奶的声音很低。
那天半夜,下起了大雨。
秀兰被雷声吓醒了。她伸手摸了摸身边——没有人。
母亲不在。
她叫了一声“妈妈”,没有回答。
她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到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她发抖。
她推开门。
门槛很高,她迈不过去。她趴在门槛上,往外看。
雨很大。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她看见一只鞋。
一只绣着花的蓝布鞋,卡在门槛上,鞋尖朝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赶什么。
秀兰伸手去够那只鞋。她够不着。
她爬过门槛,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嘴里一股血腥味。她顾不上疼,爬过去把那只鞋抱在怀里。
鞋是湿的,凉的。
“妈妈!”她喊。
雨声把她的声音吞了。
“妈妈!”
没有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