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桐是在次日第一次走进学校音乐厅的。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寒意,她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把薄外套换成了一件厚一点的毛衣。她天生就漂亮,不是那种需要刻意打扮的漂亮,是那种站在人群里就会被看见的漂亮。走在路上会有人回头看她,在食堂排队会有人偷偷拍她,连军训的时候都有教官多看了她两眼。
这场钢琴独奏会不是什么大型演出,只是一个研究生学长的毕业汇报,来的大多是音乐学院的学生,零零散散坐了大半个厅。沈维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张票,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比平时在排练厅见到的时候正式一些。他看见她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把其中一张票递给她。“你来啦!走吧,快开始了。”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来。音乐学院的学生会主席,长得好看,性格温和,家世也好,追他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食堂。但他从来没对谁上过心—直到高疏桐出现。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九月底的一次排练上。她坐在角落里,穿了一件白裙子,安安静静地跟着钢琴哼了一段。他站在门口愣了神。
音乐厅不大,灯光调得很暗,只有舞台上一盏灯亮着,照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沈维选的座位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不远不近,正好能看见演奏者的手指。高疏桐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着包带。她不太习惯坐在他旁边。沈维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座位中间的扶手推了上去,让她坐得舒服一些。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舞台上。
演奏开始的时候,疏桐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紧张。她一直在想沈维就坐在旁边,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雪松味。她试图让自己专注在音乐上,但每次沈维轻轻动一下,她的注意力就会飘过去。后来她索性不挣扎了,就那么听着,想着,偶尔偷偷看他一眼。他看得很认真,侧脸的线条被舞台的灯光勾出来,下颌线很清晰,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他也会侧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撞上,他笑一下,她又转过头去假装看舞台。舞台上的钢琴声像水一样流淌,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是她最喜欢的那一首。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她提过一句,也许是他特意去查了她喜欢什么。她不敢想,怕想多了,有些东西就藏不住了。
音乐会结束后,两个人走出音乐厅。十一月的晚风已经很凉了,高疏桐缩了一下肩膀。沈维走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忽然说:“饿不饿?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厅。”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高疏桐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紧张——那种紧张藏得很深,但她看出来了。她点了点头。“好。”她说。“有点距离,我们开车过去”,说着沈维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餐厅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暖黄色的灯光,深色的木桌,精致又古典。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街景,整家餐厅只有四张桌子,每一桌都点着蜡烛,安静得只听得见低低的爵士乐和刀叉碰盘子的声音。沈维替她拉开椅子,等她坐下之后才绕到对面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说:“他们家的牛排不错,红酒烩牛肉也好吃,松露意面是招牌,看你喜欢什么。”高疏桐翻开菜单,看了一眼价格,又合上了。那些数字对她来说太大了,大到她觉得吃一顿饭够她半个月的生活费。沈维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说:“今天我请,喜欢什么就点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高疏桐想说什么“太贵了”“不用这么破费”,但话到嘴边,看见他眼睛里的光,又咽了回去。她忽然觉得,如果她拒绝,他会失望。她不想让他失望。“那你来推荐吧,都听你的。”她说。沈维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好。”他说。
菜上来之后,两个人在烛光里慢慢吃着。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切开的时候肉汁渗出来,香气弥漫在两个人之间。沈维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问她“好吃吗”“要不要再加点什么”。他看她的时候,目光很专注,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脑子里。高疏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切牛排,刀叉碰到盘子发出轻轻的声响。她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牛排本身,是因为坐在对面的人。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维放下了刀叉。他擦了擦嘴,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桐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几乎被爵士乐盖过去,“我有话想跟你说。”疏桐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她忽然心跳加速,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他把手放在桌上“从九月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自己沦陷了。”他说,声音很稳,但高疏桐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那天你坐在排练厅的角落里,穿了一件白裙子,我第一次体会到心动的感觉。”他顿了顿,“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跟你说。怕你觉得太快了,又怕不说就错过了。我知道你可能还不确定,但我等不了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烛光的倒影,“我喜欢你。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喜欢,是想认认真真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疏桐坐在那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快到她第一次感受到心脏这么剧烈的存在感。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这个帮她申请练歌房、陪她练歌、在冷风里等她的人,这个记住了她喜欢的歌会在车里放给她听的人。她想起排练结束后他递过来的那瓶水,想起他说“顺路”时漫不经心的语气,想起他坐在练歌房里听她唱歌时嘴角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沈维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
“吃吧,”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牛排凉了。”高疏桐低下头,重新拿起刀叉,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切了半天都没切动那块牛排。沈维看见了,没说话,把自己盘子里切好的那块换到她面前,把她的盘子端过去,一块一块地切好,又推回来。动作很自然,仿佛早已习以为常。高疏桐看着盘子里切得整整齐齐的牛排,鼻尖忽然有点酸。从弟弟出生后,连父母好像也没那么关心她了。
吃完饭后,沈维结了账。疏桐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现在她已经是某人的女朋友了。沈维看见她站在风里发呆,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想什么呢?”他问。“没什么。”她说,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了雪松的味道。
到了宿舍楼下,疏桐走下车,低头对他说:“我到了。”沈维走下车,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高疏桐整个人僵住了,她不知道该看哪里,眼睛四处乱飘。沈维退后一步,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晚安。”他说。疏桐没说话,转身快步走进楼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她。她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一下。然后她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围巾在身后飘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宿舍里三个人都在。林清漪在翘着二郎腿吃草莓,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草莓味,她腮帮子鼓鼓的,另一只手还在刷手机。
高疏桐站在门口,围巾还绕在脖子上,没有摘。林清漪最先注意到她。她抬起头,看了高疏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又抬起头,口水差点从嘴里流出来。“哪里来的男士围巾?”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有情况!”的警觉。
高疏桐没说话。她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了一下,放在自己的床上。。
林清漪已经草莓也不吃了,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什么情况?”她问,压不住声音里面的兴奋。高疏桐站在自己的床前,背对着她们,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她们,说:“我们在一起了。”宿舍里安静了大概一秒。然后林清漪尖叫了一声。
林清漪激动地跳起来,抓着高疏桐的胳膊开始晃。“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在一起了!你们在一起了!沈维!”高疏桐被她晃得头晕,但嘴角是翘着的,点了点头。“是。”
林清漪又尖叫了一声,这回把走廊里的人都惊动了,隔壁有人喊了一声“402怎么了”。林清漪根本不管,双手抓着高疏桐的肩膀,眼睛亮得像灯泡。“速度的!细细坦白!”林清漪盘腿坐在对面,舒瑶也转过来靠在椅背上,李晓把书合上了,三个人都看着她,六只眼睛,亮晶晶的。
“刚才吃饭的时候告白了,”高疏桐说,声音很轻,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了,“他带我去了一家西餐厅,有蜡烛的那种。”“烛光晚餐!”林清漪拍了一下大腿,“我就知道!沈维这个人可以啊!然后呢然后呢?”“然后他就告白了。”高疏桐低下头,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说从九月第一次听我唱歌的时候就喜欢了。说等了很久,怕我觉得太快,又怕不说就错过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然后我答应了。”
“就这样?”林清漪瞪大了眼睛,“你就没说点别的?比如‘我也喜欢你’之类的?”高疏桐摇了摇头,耳朵已经红透了。“说不出来。”“说不出来!”林清漪拍着床板,“这么大的场面,你就说了个‘好’!你是去签合同还是去谈恋爱!”一瞬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然后呢然后呢?”林清漪往前凑了凑,“吃完饭之后呢?”“他送我回来的。”“就送回来了?没干点别的?”林清漪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高疏桐没说话,把脸埋进围巾里。
宿舍里炸了。高疏桐从围巾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们笑成一团,自己也笑了。
“围巾都给你了,他冷不冷啊?”“他说不冷。”高疏桐小声说。林清漪看着她那个动作,又笑了。“行了行了,我看出来了,你是真喜欢他。”高疏桐没说话,但她没有否认。
舒瑶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了:“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林清漪笑了:“你?你能干嘛?”舒瑶面不改色,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我去找他。”高疏桐看着她认真的表情,那个画面让高疏桐觉得又好笑又感动。
李晓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真诚:“恭喜你,疏桐。”高疏桐看着她,李晓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客气的礼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祝福。高疏桐点了点头,说:“谢谢。”
清漪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不行!这么大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高疏桐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请吃饭!必须请吃饭!”林清漪站起来,双手叉腰,“你谈恋爱了,这么大的喜事,必须请客!让沈维请!烛光晚餐都请了,我们这些娘家人也不能亏待!”舒瑶在后面悠悠地补了一句:“想火锅了。”李晓也小声说了一句:“我也觉得火锅好。”
高疏桐看着她们,笑了。“他说了的,让我问你们想吃什么。”林清漪眼睛一亮:“他说了?他主动说的?”“嗯,他说让我问你们。”高疏桐拿起手机,翻出聊天记录给她们看。林清漪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尖叫了一声。“周六晚上!他连时间都定好了!这个人可以!这个男朋友可以!”她拍了拍高疏桐的肩膀,“行,那就不客气了。火锅!我要点最贵的那个套餐!肥牛、毛肚、虾滑、鸭肠,一样都不能少!”
疏桐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手机给沈维发了一条消息:“她们说想吃火锅。”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就震了。林清漪凑过来看屏幕,又尖叫了一声:“秒回!他秒回!你看看人家!”屏幕上沈维回了一句:“好。周六晚上,我来安排。”林清漪抢过手机,又发了一条:“她们说要最贵的套餐。”沈维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没问题。点十盘肥牛。”林清漪把手机还给高疏桐,笑得合不拢嘴。“十盘肥牛!这个妹夫我认了!”
那天晚上,林清漪在舍规信纸上新添了一行字:“祝疏桐恋爱顺利。”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还画了两颗心串在一起。高疏桐躺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手机亮了一下。沈维发了一条消息:“晚安,桐桐。”高疏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回了一个“晚安,男朋友”。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嘴角翘着,耳朵尖还是红的。
窗外的风吹得窗框轻轻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闻到了枕头上残留的雪松味道。明天要去练歌,周六有火锅。日子排得满满的,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