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火锅是在学校东门外那家新开的重庆火锅店吃的。沈维提前订了一个包间,疏桐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维已经到了,正在跟服务员确认菜单。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一些,看见疏桐进来,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林清漪跟在后面,一进门就“哇”了一声。“包间!学长你可以啊!”沈维笑了笑,说:“你们随便坐,菜我已经点了一些,你们看看还想加什么。”他把菜单递过来,林清漪接过去翻了两页,眼睛亮了。“肥牛!我要加肥牛!还有毛肚!虾滑!鸭肠!”她一口气报了七八个菜,沈维在旁边点头,说:“好,都加上。”舒瑶坐下来,看了一眼菜单,说了一句:“够了。”林清漪说:“你怎么回事,人家请客你客气什么!”舒瑶面不改色:“我的意思是,这些够了,不用再加了。”林清漪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李晓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笑着。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有人请客、坐在包间里、点菜不看价格—这些对她来说都太陌生了。但林清漪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舒瑶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菜上来的时候,桌上和桌边小架子上摆满了盘子。鸳鸯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起来,把包间的玻璃窗糊了一层雾。林清漪涮了一筷子肥牛,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眼睛是亮的。“好吃!沈维学长,你太会选了!”沈维笑了笑,说:“喜欢就好。”他坐在高疏桐旁边,不怎么吃,一直在给她夹菜。毛肚涮好了放在她碗里,虾滑捞出来晾一晾再递过去,连蘸料都是先问她“要辣的还是不辣的”。林清漪看见了,用胳膊肘捅了捅舒瑶,小声说:“你看看人家。”舒瑶正在埋头吃一片午餐肉,头也没抬:“看什么?”林清漪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清漪举起杯子。“来来来,我们敬疏桐和沈维一杯!恭喜学长抱得美人归!”舒瑶也举起杯子,说:“恭喜。”李晓举起杯子,轻声说:“恭喜。”高疏桐的脸红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沈维大大方方地举杯,说:“谢谢你们照顾桐桐。”林清漪说:“那必须的!”
吃完火锅出来,已经快九点了。十一月的夜风很冷,但几个人吃得热乎乎的。沈维去结账,林清漪站在门口等,搓着手说:“这个妹夫,我认了。”舒瑶说:“你认不认很重要吗?”林清漪说:“当然重要!我是我们宿舍的外交部长!”舒瑶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封的?”“刚才。”舒瑶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李晓站在旁边,裹紧了外套,看着她们斗嘴,笑着摇了摇头。沈维结完账出来,走到疏桐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疏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她们说:“你们先回去吧,他送我。”林清漪“哦”了一声,拖长了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行,我们先走。你们慢慢来,不着急。”高疏桐瞪了她一眼,但没说话。舒瑶已经转身往学校走了,李晓跟上去,林清漪追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句:“十一点之前送回来啊!我们宿舍有门禁!”沈维在旁边笑了,说:“你室友很有意思。”高疏桐说:“嗯,吵死了。”但她嘴角是翘着的。
那顿火锅之后,日子好像忽然就快了起来。十二月来得猝不及防。校园里的梧桐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风越来越冷,早上出门的时候哈气都是白的图书馆的座位也从“随便坐”变成了“要早起占座”。因为期末月来了。
对于大一新生来说,期末月是一场毫无准备的战役。高中时候随时学,随时考试。大学不一样,只有期末考,没有平时考的压力,临近期末才发现自己竟然!脑袋空空!
402宿舍的期末月,是从十二月第一周开始的。舒瑶最先感受到了压力。她打开教务系统,看了一眼考试安排,然后沉默了大概三十秒。“怎么了?”林清漪从床上探下头来。“考两周。”舒瑶说。“两周?”林清漪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也沉默了。屏幕上列着一长串考试科目:系统解剖学、组织胚胎学、医用化学、高等数学、大学英语、思修、计算机基础……一门接一门,从十二月二十五号一直排到一月五号。战线拉得这么长,光是想想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舒瑶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脑子里开始盘点自己这学期都干了什么。她好歹是考进这所985的,底子是有的。专业课她其实上了,解剖学的课她一节没落,笔记也记了厚厚一本。但问题是——她学是学了,但没花时间去加强记忆。九月份她在适应大学生活,十月份她在琢磨社团的事,十一月份她开始往图书馆跑……专业课的书翻过,作业也交了,但也就是“完成”的程度。老师讲的内容,她上课听懂了,课后没有及时复习,现在翻开课本,那些知识点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知道是自己学过的东西,但模模糊糊的。
真正让她心虚的,是另外两门课。高等数学和医用化学。这两门课,她上课的时候在看小说。《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挪威的森林》。。。。。。都是在高数和化学课上看的。老师在上面讲极限和导数,她在下面看马尔克斯;老师在上面讲有机化合物的命名,她在下面看村上春树。她记得高数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说话慢吞吞的,板书写满了擦,擦完了写,一节课能写七八黑板。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只记得《百年孤独》里那个被绑在树上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记得《霍乱时期的爱情》里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等了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至于极限的定义、导数的公式、有机化学的命名规则——她只能说是“略有耳闻”。
她打开学校论坛,搜了一下往年的期末考试题。解剖学还好,题型和老师平时讲的差不多,虽然题量大,但都是她见过的东西。组织胚胎学也还行,背就行了。然后她搜了高数。点开一个帖子,看到学长学姐们的留言,她的脸色变了。“临床2013级高数挂科率45%”“2012级高数,临床医学院平均分62”……她往下翻了翻,又看到一个帖子:“医用化学,每年都有一半人挂,补考也过不了,重修的人排着队。”舒瑶把手机放下,沉默了很久。她专业课底子在,突击一下应该能过,但是需要投入大量时间。高数和化学——她上课压根没听,现在要面对的是“985期末考难度”这个级别的敌人。这已经不是“手忙脚乱”能形容的了。
“完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林清漪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不是抱怨,是陈述。
林清漪从上铺跳下来,看了一眼她的书桌,也沉默了。舒瑶的书桌上摊着解剖学、有机化学、高等数学、组织胚胎学,每本都挺厚的。林清漪斟酌着措辞,“你这高数课本,怎么跟新的一样?”舒瑶面无表情:“因为是新的。”她翻开高数课本,里面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写。唯一有痕迹的地方是第三章的某一页,有一个小小的咖啡渍——那是她某天看小说的时候不小心洒上去的。林清漪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自己的专业是心理学,考试科目没有舒瑶那么多,但也不轻松。普通心理学、发展心理学、心理统计、实验心理学,每一本都是厚厚的大部头。她已经开始复习了,每天晚上看一章,做笔记,画思维导图。但看舒瑶那个样子,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自己忙。
舒瑶开始列复习计划。她把考试科目按时间排好,从第一门到最后一门,每一门都标了日期。解剖学是第一门,12月25号上午,还有二十天。组织胚胎学第二门,12月26号上午,英语是12月26号下午,高数是12月27号……她看着那个时间表,算了算。二十天,十五门课。解剖学要复习三十章,她学过一遍,但需要重新过一遍才能把那些模糊的东西捡起来。组织胚胎学二十章,差不多也是这个情况。高数——要从头学,一整本书,从第一章到第八章。有机化学十二章,她只听前三次课,之后就再也没认真听。“时间不够。”舒瑶说。她不是那种会抱怨的人,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从收集到的信息来看期末考不是随便翻翻书就能过的,尤其是高数和化学——往年的题她看了一眼,大题一道比一道狠,完全不是“背背公式就能做出来”的程度。她平时专业课虽然上了,但课后没怎么花时间,现在要捡起来需要时间。高数和化学更不用说了,她几乎是零基础。一个月,根本不够。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清漪问。舒瑶想了想,说:“先保专业课。解剖学和组织胚胎学我学过,捡起来比较快。化学……”她顿了一下,“高数化学我试着看看,能补多少补多少。”舒瑶开始复习了。她把自己按在桌前,翻开解剖学课本,从第一章开始过。骨学,颅骨,脑颅骨,面颅骨,额骨,顶骨,枕骨,蝶骨,筛骨……她看着笔记上的那些字,发现大部分内容她其实是记得的。那些知识还在脑子里,只是落了一层灰,需要擦一擦才能看清楚。她知道颅骨有八块脑颅骨和十五块面颅骨,但具体是哪八块、哪十五块,要想一想才能说出来。她知道蝶骨在大脑底部,形状像蝴蝶,但它的具体结构——蝶骨小翼、蝶骨大翼、垂体窝——要翻笔记才能想起来。她开始快速地过,一章一章地看,把那些模糊的东西重新擦亮。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她几乎没有离开过椅子。林清漪看她那个样子,心疼得不行,但又不敢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把饭给她带回来,把热水给她倒好,把宿舍里的声音降到最低。
组织胚胎学比解剖学抽象,全是显微镜下的东西,细胞、组织、器官,一层一层的。她花了一周过完第一遍。然后是有机化学。这门课她欠的账太多了。有机化学的命名规则、烷烃烯烃炔烃、醇醛酮羧酸,她翻了翻课本,发现前面的内容还能勉强看懂,但到了中间她就开始完全看不懂了。她试着看了两章,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卡住的机器,转不动。她停下来,趴在桌上,脸贴着书皮,凉凉的。
她想起《百年孤独》里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在作坊里反复熔铸小金鱼,想起《霍乱时期的爱情》里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在船舱里写下“一生一世”。她当时觉得那些句子真美,现在觉得它们真贵。贵到她要用高数和化学来还。
但高数,她真的没有办法了。她翻开高数课本,第一章是函数与极限,她还能勉强看懂一些。极限的定义、极限的运算、两个重要极限—这些东西高中好像学过一点,但大学的要求完全不一样。她试着做了几道往年的题,发现连题目都看不懂。第一道大题就是证明题,她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翻到第二章,导数与微分,看了两页就彻底放弃了。导数、微分、求导法则、高阶导数。她想起高数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那些公式,想起自己坐在第三排低头看《挪威的森林》的样子,想起村上春树写的那句“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现在她觉得,高数也不是她生活的对立面,而是作为挂科的一部分永存。她把高数课本合上,放到桌子的最角落里。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宿舍里的气氛变得安静了。以前晚上熄灯前,四个人会叽叽喳喳聊一会儿,说今天的趣事,说食堂的新菜,说社团的八卦。现在每个人都在看书,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叹一口气,有人伸一个懒腰,有人去接一杯水。灯亮到很晚,有时候到十二点还有人没睡。林清漪买了一箱咖啡放在桌上,谁要喝自己拿。舒瑶喝得最多,整个人都有淡淡的咖啡味。
有一天晚上,林清漪看了舒瑶一眼,忽然说:“你是不是瘦了?”舒瑶愣了一下,说:“没有吧。”“有,”林清漪打量着她,“你脸都小了一圈。”林清漪拉她上秤。舒瑶站上去,指针转了一圈,停在一个数字上。“瘦了五斤。”林清漪宣布。舒瑶看着那个数字,还没说话,林清漪就哀嚎了一声:“为什么你复习还能瘦五斤!我复□□了三斤!三斤!”她捏着自己脸上的肉,一脸悲愤。李晓在旁边笑出了声。高疏桐也笑了,说:“我也是,最近天天坐着不动,裤子都紧了。”
舒瑶从秤上下来,面无表情地说:“可能是压力太大了。”林清漪翻了个白眼:“你别凡尔赛了!五斤啊!我想瘦五斤得跑一个月的步!”李晓也说:“我也胖了,每天坐着背书,屁股都坐大了。”高疏桐难得地接了一句:“我也是。”林清漪看看舒瑶,又看看自己,哀叹了一声:“不公平!这个世界不公平!”舒瑶没理她,坐回桌前继续看书。但她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因为瘦了,是因为宿舍里又热闹起来了。复习的压力还在,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考试终于来了。第一门是解剖学,舒瑶最怕的那门。她坐在考场里,手里攥着笔,看着卷子上的题目,深呼吸了一下。颅骨的组成—她背了。四肢骨的名称—她背了。脊柱的生理弯曲—她背了。她开始写,笔尖刷刷地划过纸面,脑子里那些背过的内容像水一样流出来。有时候卡住了,她就停下来想一想,那些知识像是被藏在脑子里的某个角落,要找一找才能翻出来。但翻出来之后,它们就在那里,清清楚楚的。她写满了整本答题纸,交卷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写太多了。
第二门是组织胚胎学。这门课她背得没有解剖学那么熟,但大致的内容都记得。上皮组织、结缔组织、肌组织、神经组织—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应该能过。她英语底子好,不用怎么复习也能考个不错的分数。考完英语的那天下午,她回到宿舍,翻开高数课本,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合上了。她知道自己不行。不是不够聪明,是时间不够。她用了太多时间在专业课和化学上,高数只能放弃了。她不是那种会骗自己的人。她知道,高数可能会挂。她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翻开化学课本,继续看。
然后是化学。考试那天,她坐在考场里,看着卷子上的题目,发现自己复习过的东西大部分都记得。有机化合物的命名规则—她背了,能写出来。烷烃烯烃炔烃的性质—她背了,虽然有些地方记得不太清楚,但大致能写出来。醇酚醚的鉴别方法—她背了,能写出来。她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手已经酸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把所有能写的都写了,会的写上去,不会的也蒙了一些。交卷的时候,她觉得应该能过。往年的题那么难,但今年的卷子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也许是因为她复习到了重点,也许是因为老师手下留情了。她不确定,但至少,她把能写的都写了。
一月五号,舒瑶是宿舍里最后一个结束考试的,其他人已经陆陆续续回家了,她从考场里走出来,站在教学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一月的风很冷,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这一个月,她每天都在背书、考试、背书、考试,现在忽然结束了,她觉得有点空。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走。
她忽然想起九月的那个下午,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宿舍,手里攥着钥匙,心里装着忐忑。现在十二月了,她瘦了五斤,考完了八门课,认识了一群人。她不知道成绩怎么样,但她知道,她已经尽力了。不是那种“我拼命了”的尽力,是那种“我能做的都做了”的尽力。
明天不用早起,不用背书,不用考试,她不管!她要睡透了再买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