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微微颔首,心中了然:怪不得这三天贺兆川像抽风似的,没日没夜地给她打电话。
“找我什么事儿?”夏林再次发问,语气直接。
这一问把夏志强给问懵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兆川说……你很想我,所以我合计着……来看看你。”
夏志强越说声音越低。到了这一刻,哪怕再迟钝也该明白了,眼前的事实和贺兆川描述的情形,简直就是卖家秀与买家秀。别说想念了,闺女似乎并不待见他。
果然,夏志强话音刚落,对面的夏林便不屑地嗤笑出声,“贺兆川是这么跟你说的?”
夏志强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该说不说,那个广东仔对你,真是没得挑,好得没话说。你好好珍惜吧。至于我?别说想念了,我恨不得你死在外面,永远都别再回来!”
听到这锥心刺骨的话,夏志强瞳孔骤然放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干嘛摆出这副表情?好像是我亏欠了你一样!当初是谁,屁都没放一个,直接把我甩你债主手里了?我在狗笼子里整整关了三天,用狗盆吃饭,在笼子里拉撒,那时候,你在哪儿呢?三天一过,你跑得没影了,他们想强暴我,还想把我送去当坐台小姐,那时候,你又在哪儿呢?我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每次等着交学费的时候,你夏志强到底在哪儿呢?”她喘了口气,发出一声冰冷的哂笑,“哦……对了,我想起来了。贺兆川跟我说过,你把对我的‘思念’,都寄托在你伺候的那个‘大少爷’身上了,给人家当老豆呢!就你这样的,怎么有脸相信我想你?贺兆川敢编这种瞎话,你居然也敢信?”
“我……我落跑之前,给秦晓兰打过电话,让她去救你的!”夏志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艰难地辩解道。
“你不提这茬儿,我还差点忘了骂你这段儿了!”夏林的怒火更盛,“秦晓兰跟你是什么关系?跟我又是什么关系?你好意思让人家一个跟你无亲无故的人,拿出十五万去救你闺女?秦晓兰,她一个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白白让你睡了那么多年,最后到手的青春损失费才他妈八万块!还是我死乞白赖、作天作地地跟你闹,你才给的!结果,这钱不仅全搭进去救我,还他妈倒贴了七万!真事儿,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说着,夏林极其讽刺地朝夏志强竖起了大拇指,“你真是这个啊!回头,你在外面挣了三十五万,让贺兆川拿来给我,想让我原谅你?怎么着,你是失忆了,还是在那儿装傻呢?大哥,你欠着秦晓兰的钱呢!咱不说利息,本金总得还人家吧?”
“我……我……”夏志强本能地想辩解,可“我”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根本无从辩驳。
“夏志强,你当年落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人家秦晓兰不来救我呢?就算她大发善心救了我,万一她不愿意养活我,不肯供我念大学呢?那我怎么办?我的人生是不是就彻底毁了?会不会沦落到某个肮脏的KTV或者夜总会去当小姐?然后染上一身脏病,或者沾上甩不掉的毒瘾?这些可怕的后果,你他妈从来就没想过,是吗?”
面对夏林一句句锥心的质问,夏志强的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此刻若地上裂开一道缝,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躲开这无地自容的境地。
“这些……这些年,是秦晓兰一直在养你?”夏志强的声音细若蚊蝇。
“不然呢?”夏林冷笑反问,“难道我是靠捡垃圾活下来的?还是说,你心里其实巴不得我真的去当坐台小姐?”
“不是!我没有!绝对没有!”夏志强慌乱地否认。
“夏志强,你摸着良心说,换了你是我,我该不该恨你?”
夏志强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沉重地点了点头,“该恨!你恨得对,恨得……一点都没错!”
夏林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笑意,“当然,这些恨意,都是我收下你那笔钱之前的感受了。那三十五万,我已经拿出十五万,替你还给了秦晓兰。剩下的二十万,买我叫了你那么多年‘爸’所带给你情绪价值,外加蹲狗笼的精神损失费。那个广东仔,用‘收了你的钱也不用给你养老’作条件,买了我对你的原谅。所以,我答应他了,从今往后,不再恨你。所以,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做出这种恨不得把脑袋埋裤裆里的表情了。以后呢,咱俩就井水不犯河水,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你也不用担心老了没人管,贺兆川亲口说过,他会给你养老送终。这话,我都录下来了,你大可以放心。”
被亲生闺女体无完肤地损了一顿之后,夏志强垂头丧气、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他裤兜里的手机铃声持续不断地响起,但夏志强却像聋了一样,充耳不闻,就是不接。
另一边,贺兆川焦急万分地赶到了鞍沈工读学校门口,却不见夏志强的踪影。他一遍遍地拨打电话,始终无法接通,急得他快要发疯。
无奈之下,他只好再次把电话打给了夏林。可这两父女一个德行,谁也不接电话。实在没办法,贺兆川只得请门卫老杜出马。
再次走出校门时,夏林的脸上不再是冷若冰霜,而是如同一个点燃引线的火药桶,满腔的怒火眼看就要炸了。她大步跨出校门,一把将贺兆川扯到门卫老杜听不到两人讲话的位置,低声吼道:“你们俩是不是有病!刚打发走老的,现在又来个小的!”
贺兆川也压着声音质问:“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要不是你死活不接电话,我也不会让门卫叫你出来!”
夏林怒气更盛,厉声回呛,“你他妈算我什么人,你打电话我就非得接?要不是看在你给我介绍了那么牛逼的乔律师的份上,我早把你拉黑了!”
“夏叔来找过你了?”贺兆川不继续搭夏林的茬,急切地切入正题。
“你耳朵塞驴毛了吗?我刚才不是说了‘打发完老的,又来小的’么?你说呢?”
“你跟他说了什么?你是不是说什么刺激他的话了?他现在人不见了,我打他电话,他也不接!”
“我只是跟他说了实话,至于刺没刺激到他,那我上哪知道去?他人不见了,你就去找呗!再不济也是找警察啊!找我干嘛?我又没给他身上按定位!”
“你肯定是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夏叔才会消失!”贺兆川笃定地指责,试图用责任压人,“大姐,你收了钱的,可不可以有点契约精神?”
“哎,打住!我再给你解释一遍,我收的那二十万,是叫了他十好几年‘爸’的情绪价值费,以及因为他蹲了三天狗笼、差点被人卖了当小姐、迄今为止还因为这件事经常做噩梦的精神损失费!你答应帮他养老这件事儿,换的是我对他的原谅。我跟他说了啊,我原谅他了,我不恨他了。但是……这不代表我得给他好脸色,好吗?贺兆川,你要搞清楚你所付费的内容是什么,好吧?”
“你强词夺理!在我看来,对夏叔和颜悦色,就是‘原谅’这项服务其中的一部分内容!你既然收了好处,就应该提供相应的售后,而不是表面说着原谅,背地里却对夏叔横眉冷对!”
夏林被贺兆川这番言论气笑了,“还售后?我告诉你贺兆川,横眉冷对已经是我能提供的最好服务了!要是没有那二十万,还有你保证给他养老的承诺,我今天见到他那会儿,保不齐就一时丧失理智,对他拳脚相向了!”
“你……”贺兆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气急败坏地用手指着夏林的鼻子,胸膛剧烈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