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云心里一动,抬头看他:“修理铺?修什么?”
“啥都修。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反正都是跟机器打交道。”周建刚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些东西在闪烁,“技术我有,他们有点本钱和人脉。总比在厂里干耗着强。”
这是周建刚第一次主动提出离开棉纺厂,真正“下海”的想法。不是来帮她,而是想开辟自己的路。
林秀云看着他,心里百味杂陈。
有欣慰,他终于肯往前迈一步了;也有担忧,这条路同样未知;还有一丝隐约的失落,好像一直以来默默支撑着她的那股力量,也要分散出去了。
“你怎么想?”她问。
“我还没答应。”周建刚放下碗,“得盘算盘算。本钱、场地、客源……都不是小事。”他顿了顿,看向林秀云,“你这边……往后咋打算?铺子不能总这么冷清着。”
话题又绕回了原点。钱,生意,未来。
林秀云看着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慢慢地说:“我今儿去市场看了,原料紧缺,价格不稳,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抢购把大家的钱和需求都透支了,做新衣服的人,肯定少。”
她转过头,看着丈夫和儿子:“那笔钱,我想好了。一部分,留着应急,防备万一。一部分,如果你觉得修理铺可行,就拿去当本钱。剩下的……”她目光落在墙上那本《民國剪裁圖譜》和几本上海时装杂志上,“我想试着做点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周建刚皱眉。
“嗯。”林秀云眼神变得清晰起来,“不做那些满大街都有的‘的确良’衬衫罩衫了。原料贵,就用在刀刃上。用咱们手里还剩的好料子,加上新学的样子,做点真正讲究的、费工的、数量不多的‘精品’。瞄准那些抢购潮后手里还有余钱、又讲究穿戴的少数人。价格可以高,但东西必须对得起价钱。”
她想起了自己衣服上那个小小的“云”字标记,想起了王师傅说的“根”。
潮水退去,跟风的人搁浅了,但真正有根基的,或许能露出水面,站得更稳。
“另外,”她补充道,“晓梅和桂香姐那边,工钱暂时不能像之前那么高了,但活儿只要她们愿意干,我尽量匀着给。咱们不能光顾着自己。”
周建刚听着,没立刻表态,只是闷头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沉毅。
许久,他掐灭烟头:“修理铺的事,我再琢磨琢磨。你的想法……试试看吧。总得往前走。”
小海安静地听着父母的对话,手里无意识地绕着一个线轴。
那些关于分数、关于出息的争吵好像远了,眼前是更具体、也更艰难的生存选择。
他似懂非懂,但隐隐感觉到,爹妈正在一起,摸索着一条昏暗但必须走下去的路。
夜深了。
林秀云没有睡意,她拿出那本图谱和杂志,就着台灯,又开始勾画。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这一次,不再是追逐潮流的兴奋,而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专注。
潮水退去了,露出了生活的本来面目,粗糙,坚硬,充满未知。
但岸,总得自己一点点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