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臣靠在驾驶座上,脚边是那只捆得结实的野猪,哼哧声断断续续。
王如海拍了拍衣领上的灰,领着解忠往村里走。土路两旁的砖房低矮陈旧,屋檐下挂着干辣椒串,风吹时轻轻摆动。
刚进村,王如海没问师傅家,先转头看向路边小卖部亮着灯的窗口。
门框上贴着泛黄的春联,柜台后坐着个打毛衣的老太太。他推门进去,木门吱呀一响。
“劳驾,来一盒桃罐头、一瓶山河白酒、一包迎春牌烟,再拿两块槽子糕。”
他掏出皱巴巴的纸币,一张张抚平递过去。五块六毛,收钱时老太太用蓝布包了零钱一角一角还他。
解忠站在门口,看着他付钱、拎袋、转身,动作利落。
阳光斜照进屋里,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忽然觉得这小子不像表面那般莽撞。
两人提着礼品沿土路走,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老杨头家在村东头,院门开着,院里晾着一排洗过的棉袄。老人正蹲在屋檐下磨斧头,听见脚步抬头一看,脸上皱纹层层叠开。
“师傅!”王如海把东西放在门槛上,顺势蹲下。老杨头捏着斧刃的手顿住,盯着那瓶白酒愣了两秒。
“自个挣钱买的?”老人声音哑了半拍。王如海点头。老头鼻尖微红,把斧头搁到一边。
屋里烧着炉子,炕沿烫手。几人坐下说了不到十分钟,王如海便开口讲林场的事。老杨头听完,慢慢往烟袋锅里填烟丝,火星一点,屋内腾起淡青烟雾。
“去,有啥不去的。”他说完,咳嗽两声,“山下娃们也回不来,我在家也是喂耗子。”
解忠立刻身子前倾:“那工钱咋算?活儿都干啥?”
老杨头挥挥手:“你定个数,我能做就做。”话音没落便答应下来。
临走时老太太端出碗热红薯非要给带上,被两人连推带拦才作罢。天色渐暗,晚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电线嗡嗡颤。
上了车继续赶路,行至半山腰,引擎突突两声,熄了火。解臣拧钥匙,启动马达空转了几圈,只冒黑烟。他骂了一句,下车掀开前盖,探头往里瞧。
十分钟后车又动了,跑几百米又熄。如此反复三四回,原该二十分钟的路,硬是拖进了夜色里。仪表盘灯光昏黄,映得解忠脸色铁青。
远处突然传来火车汽笛,“呜呜呜——”悠长低沉,在山谷间回**。
解臣正擦手,忽然扭头问:“如海,这破地方还有铁路?”
王如海望向窗外,正要答话,猛地抬手指前方:“臣哥,你看那人是不是他?”
车灯照亮前方弯道,一个穿着军绿大衣的男人站在路边,身边是个裹头巾的女人。
解臣眯眼看了两秒,脱口而出:“我靠!”
解忠闻声坐直,顺着光线望去。几秒静默后,咧嘴笑了:“这不是我兄弟嘛!”
那边夏冬青听见喇叭声回头,却被强光刺得抬手遮眼,往后退了半步。车子缓缓停下,引擎最后一声喘息消散在风中。
车门哗啦打开,解臣、王如海、解忠全跳下来,快步朝夏冬青和李小娟走去。
不光他们吃惊,夏冬青也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他瞳孔微缩,视线在几人之间来回扫过,最终定格在王如海脸上。
王如海正站在门口,一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还握着半开的门把。他微微喘着气,额角有些汗,像是刚跑过来。听见动静时他抬头,目光撞上夏冬青的瞬间,明显怔了一下。
夏冬青下意识后退半步,鞋底在地面蹭出轻响。厂里的机床声仿佛还隐约在耳边回**,可眼前这人却站在这间昏黄灯光下的杂货铺里,与几个陌生人站成一排。
他记得清楚,王如海轮班早,从不请假,向来准时进出厂区大门。
昨天下工时他还看见对方穿着那件深蓝色工作服往宿舍走,饭盒挂在自行车把上。
“你怎么在这?”夏冬青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干涩。他喉咙发紧,话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换气。
王如海没立刻回答,只是低了低头,右手慢慢松开门把,又抬起袖口擦了擦脸。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斜长影子。
不光他们吃惊,夏冬青也懵了,完全没想到能在这碰上熟人。
特别是王如海这小子,他不是在厂里上班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