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龙凤镯
龙凤镯1
民国年间,在阿仁的老家——白洋淀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天授老人。天授老人年过古稀,但他的身体却很结实,天授老人鹤发童颜,尤其是他那几缕长长的银髯在微风的吹拂下显得更加威严。
天授老人是一位私塾先生,所谓人生的三大不幸事他都摊上了,即幼年丧父、中年亡妻、老年失子。天授老人对人世间的所有事情都看得开,他总是这样想,这大概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命吧,正所谓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没有用。因此,天授老人的心胸很开阔,他与自己的唯一孙女儿——洁儿一起生活,祖孙俩相依为命。
洁儿自小一直跟着爷爷长大,她自然对爷爷感情很好,对爷爷所说的话可谓是言听计从。古话讲,百善孝为先,孝者,顺也。在平时,洁儿知道爷爷这一生不容易,因此,她从来也不惹爷爷生气。阿仁家就住在洁儿家东边,他们同庚,又是同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要是按照族里的辈分来论洁儿还要跟阿仁叫爷爷呢,正是萝卜不大——可却偏偏长在背(辈)上了。
洁儿和阿仁一直都很要好,洁儿家里缺少壮劳力,阿仁就经常去帮助她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天授老人总是微笑着捋着他那长长的胡须夸奖阿仁是一位懂事的好后生。
看得出来,天授老人很喜欢阿仁,阿仁也很敬重天授老人。
有一年春天,阿仁生了病,母亲陪着阿仁去村里的一个诊所看病。当时,诊所里有很多人,洁儿也在那里,见到了阿仁,她就忽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说:“阿仁,你病了,重不重?”当时,母亲就显得很不高兴,她把脸往下一沉说:“洁儿,说话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有,阿仁的名字也是你随便叫的吗?啊——,你可真是拿着土地爷不当神仙呀。”洁儿知道自己在众人面前失了口,可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要想收回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洁儿的脸一下子就变成了红脸关公,她羞涩地低下头去,跟阿仁叫了一声:“爷爷。”之后,一转身,便飞快地跑出了诊所。
回到家里,母亲对发生在诊所里的事情仍然耿耿于怀。她喋喋不休地唠叨着洁儿,说她这也不好那也不是。阿仁在一旁就很反感说:“妈,你到底还有完没完了?人家洁儿一个大姑娘家,你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奚落人家,这让人家有多难堪,再者说了,我和洁儿的年龄本来也差不了几岁,她就是叫一声阿仁又有什么关系。”母亲本来就余怒未消,经过阿仁这么一说,她的火气就更大了:“瞧瞧,你这孩子,这是怎么说话呢,你怎么可以胳膊肘往外拐呢?阿仁,你可别忘了,你和她尽管岁数差不多,可你们的辈分却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她这么没大没小的我就是看不惯。”阿仁也不甘示弱说:“什么辈分,不就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家族辈分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妈,你也真是,又何必那么较真呢。”母亲就瞪着眼睛用手指着阿仁大声喊叫道:“你这个王家不孝子孙,竟然敢这样对你妈说话,你是不是想诚心气死我?”阿仁知道这件事情和母亲根本就无法进行沟通,也知道事态再继续这样僵持下去对谁都不好。于是,阿仁就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很是知趣地走开了。
后来,阿仁见到了洁儿,他就把自己跟母亲闹气的事情说了,洁儿听了便嗔怪地瞅了阿仁一眼说:“太奶奶说得没错,尽管我们是同龄人,但我们毕竟是辈分有别啊,那天在诊所里我是做得不对,以后,我是应该遵守规矩叫你爷爷。另外,我可告诉你,往后不准你再惹太奶奶她老人家生气了。”阿仁被洁儿直噎得往下咽了一口吐沫,他十分不满地说道:“嘿,我可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洁儿,你有没有搞错,我这是在帮你抱打不平,你怎么反倒埋怨起我来了呢。”洁儿就从地上站了起来说:“谁稀罕你帮我说话,我做得对就是对,做得不对就是不对。”阿仁也从地上站了起来,说道:“我说洁儿,要是以后你总是爷爷长爷爷短地叫我,这可有多别扭啊,又让我如何面对你呢?”洁儿说:“你能够承受就承受,不能够承受又没有人强迫你。”阿仁就苦不堪言地说:“哎呀,我的妈啊,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出生在这样一个大辈分人家呢。”洁儿就朝阿仁嫣然一笑,她轻柔地用厾了一下阿仁的额头,幸灾乐祸地说:“这叫活该!”
上帝可以为此作证,洁儿对阿仁的爱情是刻骨铭心的,阿仁对洁儿的爱情是情有独钟的,阿仁一天见不到洁儿就会抓耳挠腮就像跟猴子似的坐卧不安;而洁儿一天见不到阿仁就会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独自一人用手托着香腮坐在孤灯下面悲伤地掉眼泪。洁儿说:“我们之间的事情绝对不能公开,一定要保守秘密,要是让我爷爷知道了就不好了。”阿仁说:“洁儿,你就放心吧,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是你的爷爷,而你则是我的孙女儿,保险系数还是很高的。”洁儿听了阿仁的话,禁不住开怀大笑起来。洁儿在笑的时候非常好看,阿仁特别喜欢洁儿那千姿百态的笑脸,洁儿笑的时候脸颊上面就会很自然地出现两个非常好看的酒窝,显得即俏皮又可爱,让阿仁百看不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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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儿想了想又说:“可是,纸里终究包不住火的,我们总不能这样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交往吧,我们之间的事情万一败露了又该怎么办?”阿仁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洁儿,不用怕,以后我们再慢慢想办法,放心吧,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从那个时候开始,洁儿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错,恋爱中的女人是最美丽的女人,洁儿确实比以前更加妩媚动人了,她的眸子比以前更加明亮、迷人了,脸颊总是红扑扑的,宛如阳春三月里一位美丽绝伦的桃花仙子。阿仁的心里更是美滋滋的,他比谁都清楚,洁儿这些明显变化完全来源于爱情的滋润,完全取决于他阿仁的存在。而阿仁本人早已完全陶醉其中而不能自拔了。洁儿一直生活在一个阳光明媚春意盎然的花季里,阿仁用陶醉的目光打量着洁儿,洁儿就心满意足地依偎在阿仁的怀里,阿仁情不自禁地亲吻着洁儿。这时候,洁儿就很自然地闭上双目,幸福地品味着爱情的暖流在自己的体内惬意流淌。阿仁和洁儿尽情地享受着爱情果实的甜蜜。阿仁说:“洁儿,我以后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让你永远幸福、快乐!”洁儿是一位聪明而又不失为理智的女孩儿,她很快就从无限幸福的氛围里走了出来,洁儿忽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很是担忧地说:“阿仁,有的时候,我一个人面对茫茫黑夜真的好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被一种不详之兆笼罩着,这种预感到后来就觉得越来越强烈。它让我心悸、胆寒,不论我如何去排解,它就好像是一团可怕的阴影怎么也摆脱不掉。”阿仁将洁儿紧紧地拥抱在自己的怀里,他对洁儿的话显得很不以为然,最起码没有引起他足够的重视,阿仁心想,女孩子嘛,天生就是这样多愁善感、胆小心细。想到这里,阿仁就安慰洁儿说:“洁儿,你就是太敏感了,我跟你讲,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的,再者说了,有我在你身边不会有事情的。”洁儿就用双手搂住阿仁的脖子说:“谁说不是呢,有你在我的身边,我的心就踏实多了,还害怕什么呢?”过了一会,洁儿又说:“可是,我有时候确实很不安、害怕。”阿仁见洁儿的表情很是凄然,竟然倒在自己的怀里伤心地哭泣起来。洁儿说:“今生今世非你不嫁。”阿仁说:“今生今世非你不娶。”
阿仁和洁儿的事情到底“东窗事发”传到了天授老人的耳朵里。天授老人是一位很传统很要面子的老夫子,当他听说阿仁和洁儿恋爱这件事以后觉得自己的脸面在众族人和乡亲们面前丢得是一干二净,就好像是被人无缘无故抽了一记耳光,他好不气恼、好不窝火、好不痛苦。
晚上,天授老人来到了洁儿的房间。当时,洁儿正在灯底下做针线活儿,她看到爷爷走进来,就急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搀扶着爷爷坐在床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天授老人看了一眼洁儿说:“洁儿,今天有一件事情想要问问你,你可要如实回答我。”洁儿就对爷爷笑了笑说:“爷爷,什么事,您说。”天授老人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我最近怎么听说你跟东邻的阿仁很要好,洁儿,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洁儿听了爷爷的这番话,她不由得浑身一哆嗦,不小心手里的针便刺进了自己的手指,顿时,洁儿的手指便流淌出殷红的血来,洁儿赶紧低下头去,用嘴小心翼翼地吸吮着手指,并且蹙了蹙眉头,做出一种痛苦状。天授老人又接着说:“洁儿,有还是没有?”洁儿见事情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知道是隐瞒不下去了,于是,就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承认了这件事情的真实存在。天授老人用手缕着长长的银髯在屋子里走过来走过去,洁儿心慌意乱眼睁睁地看着爷爷在房间里走个不停,她就好像是一位做错事情的学生在等待着先生惩罚似的。最后,天授老人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并没有跟洁儿发火,而是语重心长地说:“洁儿,听爷爷一句劝,你跟阿仁的事情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当然了,阿仁是一位好青年,爷爷这也知道,他是爷爷的学生,也是爷爷看着他长大的。他虽然跟你是同庚,可你想过没有,要是按照家族辈分来论你毕竟是晚辈,洁儿啊,不是爷爷不通情达理,而是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荒唐了。”洁儿见事态已经无法再回旋了,也只有据理力争:“爷爷,阿仁他和咱们家又不是嫡系近亲,只不过是出了五伏的家族辈分,其实,我和阿仁相好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天授老人见洁儿一意孤行,生气了,用手一拍桌子大声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呢,出了五伏就可以任凭你由着性子胡来?这件事情爷爷说不行就不行,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思,等到日后爷爷再托人给你寻找一个更好的人家。事情就这样定了,你也早点睡吧。”天授老人不再容洁儿继续申辩下去,他已经把活口全部堵死没有留下任何余地。望着天授老人倒背着双手走出屋子,洁儿呆若木鸡似的坐在那里,泪水夺眶而出,她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洁儿茶不思饭不想,人一下子瘦了许多。洁儿更加想念起自己的妈妈,泪水又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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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洁儿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因为一场大病离开了人世。洁儿心想,如果妈妈在世的话,此时,她肯定会有很多心里话对妈妈说的,甚至还可以倒在妈妈的怀里撒娇,尽情享受人世间母爱亲情的那份温馨和幸福。可是妈妈死了,爸爸也死了,洁儿的身边只有爷爷。尽管爷爷对她很好,在某种程度上爷爷的爱甚至超越了父母之爱,然而,爷爷毕竟是爷爷,洁儿一个女孩儿家,她有很多话是不便跟爷爷说的。洁儿内心不由的阵阵酸楚和委屈,泪水又一次从眼睛里流淌出来,她哭自己的命苦,从小就失去了母爱与父爱,哭父母为何如此狠心早早地抛下她。
当阿仁再次见到洁儿的时候,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洁儿两眼塌陷形象憔悴满面愁容。阿仁的鼻子酸酸的,对洁儿说:“洁儿,都是我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洁儿见到阿仁就情不自禁地扑到阿仁的怀里痛不欲生地大哭起来,阿仁颇是爱怜地用手抚摸着洁儿那一头乌黑油亮的秀发说:“洁儿,不要难过,事情终会有转机的那一天,要不我亲自去求见你爷爷,恳求他网开一面同意了我们的婚事。”洁儿用手帕擦拭了一下脸颊上面的泪水说:“没用的,爷爷的脾气我知道,倔强得很,他要是认准的理儿就是九头牛也甭想拉回来。”阿仁急得直跺脚,他搓着手,老半天才说:“要是实在不行我们就效仿古人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一起私奔,洁儿,你看怎么样?”洁儿就瞪了阿仁一眼说:“亏你能够想出这么好的主意来,你也不想想,我就只有这么一个爷爷,除他之外我就没有任何的亲人了,我能忍心扔下爷爷一个人不管而远走高飞吗?”阿仁用手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他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其实,我也觉得这个主意有些不好,都怪我一时急昏了头。可是,现在我也确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洁儿就很无奈地看了阿仁一眼说:“你能够有什么好办法,不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就是让我效仿古人与你一起私奔。”洁儿十分伤心的痛哭起来,阿仁显得束手无策,他见到洁儿没完没了的哭泣,也不由得悲从中来,跟着洁儿一起失声痛哭起来,洁儿和阿仁感到眼前一片迷茫,似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阿仁和洁儿拥抱在一起失声痛哭的情景被天授老人看了一个正着,天授老人直气得是五脏生烟浑身哆嗦,他走上前来狠狠地抽了洁儿一个响亮的耳光,说她不守闺门规矩败坏了他的家风,天授老人这是第一次动手痛打洁儿,洁儿用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知所措。天授老人老泪横流,他捶胸顿足痛不欲生地说:“老天爷啊,我这是前世造孽今生现报啊……”
洁儿和阿仁同时跪倒在天授老人的面前,阿仁态度诚恳地说:“大哥,这件事情怪不得洁儿,全都是我的错,你要是心里有气就打我好吗?”天授老人抹了一把眼泪说:“阿仁啊,你起来吧,听大哥一句劝,你跟洁儿的事情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你是一位有文化有思想的青年,应该识点时务,不要一条道走到黑,你还是趁早收一收心另攀高枝吧。”阿仁苦苦地哀求道:“大哥,阿仁从小到大都没有瞒过你的眼睛,阿仁非常钦佩你的人品和为人,还望你能够网开一面……”天授老人双目紧闭,他颇是痛苦地摇了摇头,并且很清醒地意识到眼前这两位年轻人已经被爱情的火焰燃烧得昏了头,几乎到了失去理智的程度,他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是无济于事的。天授老人想了很多,他是绝对不能同意阿仁和洁儿这桩婚事的,在他的眼里,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必须要竭尽全力阻止这一荒唐至极的婚事,如果有可能的话就是拼上自己这条老命也会在所不惜的。天授老人十分了解洁儿,她是一位很孝顺的孩子,可是,现在她却……天授老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朝着阿仁和洁儿淡淡一笑,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阿仁和洁儿说道:“这世上的事情其实都是有自己定数的,看来我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天意、这完全都是天意啊!”
深夜,从洁儿家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啼哭声。阿仁从睡梦中惊醒,他赶紧穿好衣服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这时候,洁儿家里早就围满了人,洁儿此时正抱着天授老人的尸体嚎啕大哭。
天授老人上吊自缢了。
阿仁亲眼目睹了眼前这一人间悲剧以后,一下子就惊呆了。阿仁羞愧难当,脑海里想起洁儿在不久以前她所讲到的那个可怕预感,看来洁儿的预感还是正确的,她头脑清醒、敏捷、心理细腻,从这一点上来说,阿仁无论如何也是望尘莫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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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阿仁只有羞愧难当的份儿,他悔恨自己当初刚愎自用,以至如今酿成今天这一人间悲剧。阿仁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脯,在心里说:“我混蛋、我混蛋啊,洁儿在我面前讲述她那个预感的时候我还说她是胡思乱想,要是我首先想到这一层,我跟洁儿就可以提前采取有效措施也就不会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人间悲剧了。”阿仁追悔莫及地走上前来,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洁儿从地上拽起来说:“洁儿,你爷爷的死对我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我是应该受到惩罚的,都怪我当初没有听你的话,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一人造成的。”人们在一旁也都劝洁儿说人死不能复生,还是节哀顺便之类的话,洁儿那里听得进去,她不顾一切地大声啼哭着,旁若无人一般。洁儿哭得是昏天黑,在场的人们也都为之动情,跟着洁儿一起哭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