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仁说:“洁儿,你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吧,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哀怨和不平都哭出来吧,这样,兴许也会好受一些。”阿仁说到这里,也情不自禁的泪如雨下了。
安葬了天授老人,洁儿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变得异常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了,见到阿仁也只不过是象征性地点点头,或者是极其简单地打打招呼而已。
一天,洁儿对阿仁说:“爷爷的死是我的不孝而造成的,爷爷死得很凄惨,我对不起他老人家。”阿仁说:“洁儿,你可千万不要这样说,这并不是你的错,洁儿,这次确实都是我的错。”洁儿用手帕擦拭着脸颊上面的泪水说:“不要再说什么谁对谁错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反正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我反复琢磨,爷爷的话也许是有道理的,我和你之间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这兴许就是我们的命吧。”
从那以后,洁儿就开始有意回避阿仁,阿仁总是觉得自己从心理上对不住洁儿,于是他便想尽一切办法接近洁儿,对她进行一些补偿,可是,洁儿一直都是深居简出,她根本就不给阿仁创造任何机会。对此,阿仁非常痛苦、内疚,他看到洁儿一个人形影相吊孤苦无依地生活,心里难过极了,可他却又是爱莫能助,阿仁实在无法忍受内心的巨大痛苦,痛定思痛以后,他决定离家出走。
就在阿仁离家出走的前天晚上,阿仁去跟洁儿辞行。洁儿竟然一反常态,她又跟往常一样拥抱阿仁,阿仁说:“洁儿,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洁儿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很是动情地说:“爷爷死了,你又要离我而去,我好害怕,好怕好怕,我总是觉得我们此行要是再相见恐怕……”阿仁就苦笑了一下说:“洁儿,你又在瞎说了,你看,明天我就要走了,而你却总是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这多不好。洁儿,我们能不能说一些高兴的事情。”停顿了一会儿,阿仁又说:“洁儿,请你记住,不论我走到哪里,我这一颗心永远都是属于你的。”洁儿听了阿仁的话,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久违的笑容,洁儿一笑,阿仁就从心里高兴、快乐,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洁儿的笑了,今天,阿仁再一次见到洁儿的笑容,见到了洁儿脸颊上面让人百看不厌的甜甜笑靥,见到了阳春三月里那位美艳绝伦的桃花仙子。
洁儿说:“阿仁,你走吧,放心大胆地走吧。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在家里等着你,你一年不回来我就等你一年,两年不回来我就等你两年,三年不回来我就等你三年,要是一辈子不回来我就等你一辈子。”阿仁说:“洁儿,你看你,又来了不是,你不想想,有你这么好的女孩儿在家里等着我,我要是不回来那才是世界上头号大傻瓜呢。洁儿,为了你,我一定要在外面混出个人样来,锦衣还乡。”
这天夜里,阿仁和洁儿相互依偎在一起,他们彼此之间都对这一夜很留恋很珍惜,就好像留恋珍惜他们整个一生一世的时光一样。与此同时,阿仁和洁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做了一件跨越时空的事情,他们把自己所有的情爱完全浓缩进短暂且又漫长的茫茫夜色里。洁儿**着柔嫩光滑的身体惬意地躺在阿仁的怀里,阿仁颇是爱惜地抚摸着洁儿,并且跟她说了好多的知心话,洁儿非常认真、细心地倾听着并且将它们全部渗透进自己的血液、灵魂里,并且成为她以后大半生的精神支柱。
这时候,阿仁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包拿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打开,打开一层又一层,最后,里面出现了一对椭圆形状的金手镯,这是一对金光耀眼的龙凤镯,阿仁把金凤手镯满怀深情地戴在洁儿的手腕上,洁儿把金龙手镯柔情似水地戴在阿仁的手腕上,之后,两人便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进行最后吻别。
阿仁洒泪告别了洁儿,告别了亲人,告别了众乡亲,离开了养育他二十年的古老村庄。
阿仁报考了国民党保定陆军学校,从此,便开始了他长达十多年的军旅生涯。
客观上讲,阿仁和洁儿的爱情是浪漫而又美好的,同时,也是短暂而又悲哀的,就好像昙花一现很快演绎成为一段美丽的传说。也许,阿仁和洁儿他们压根就不应该出生在一个村庄里,更不应该相识相恋相爱并且产生爱情。这不是上天的过错,常言道: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在经过一段时间以后,阿仁和洁儿之间所发生的一系列故事就足以证明了这一切,当他们都很清醒地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时再去竭力补救,已经为时已晚,这也许就是上天的刻意安排,亦或是阿仁和洁儿命中注定必有此劫吧。
龙凤镯5
在当时,阿仁和洁儿他们还都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火一样的热情与情感极其强烈地燃烧着阿仁和洁儿身边所有的旧传统旧礼教旧观念,事隔若干年以后,当他们眼含辛酸的泪水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们这些所谓**与狂热其实什么也没有燃烧掉,恰恰相反,燃烧掉的则正是他们美丽的青春和花儿一样艳丽、诗歌一般浪漫的纯洁爱情。
阿仁和洁儿的爱情故事并没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他们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与牺牲,其中包括物质上的,同时,还有精神上的,然而,阿仁和洁儿却从来也没有后悔过,这是因为所有这些毕竟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为拥有这样一个爱情而感到骄傲和自豪,两人都心满意足地充满了幸福与甜蜜,并且带着满足的笑容走向自己生命的终点。
公元一九四九年深秋,国民党军队大溃退,当时已经擢升为少将师长的阿仁不愿意奉命逃亡台湾,便秘密策划部队起义,其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起义失败以后,阿仁便被押解去了台湾。
在策划起义前夕,阿仁把洁儿亲手为自己戴在手腕上的那只金龙手镯摘了下来,用一块绸缎包裹好交给了自己的一位贴身马弁,并且千叮万嘱说如果起义失败后,就让马弁无论如何也要设法寻找到洁儿,让这对手镯合二为一。
全国解放后,洁儿在老家一直过着平淡如水的百姓生活,她再也没有提及婚嫁上的事情,一个人独守空房和一只金手镯默默无闻地生活着。
光阴荏苒,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洁儿老了,她由一位美丽迷人的妙龄女孩儿变成一位满脸堆皱的白发老妪,有幸的是洁儿有文化,是知识女性,有生产队的时候,村里为了照顾她,就把她安排在本村的学校做了一位小学语文教师,靠挣工分过日子,尽管当时的日子很苦,可洁儿却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她对世上的任何事情都看得开、想得透,这一点,倒是颇有天授老人的遗风。
改革开放以后,有一天,一位风尘仆仆的白发老人千里迢迢从台湾来到洁儿的家乡,老人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找到了洁儿,他见到洁儿“扑通”一声便跪倒在洁儿面前,老泪横流地叫了一声大嫂。这位老人就是阿仁当年的马弁,阿仁被国民党当局处死后,他便遵照阿仁的命令曾经好几次偷渡大陆,未果。后来,大陆与台湾的关系慢慢有所改善,马弁便只身一人终于踏上了大陆的土地,将阿仁的那个布包交给了洁儿,终于完成了老师长交给自己的最后使命。洁儿显得很激动,她双手颤抖着打开布包,睹物思人,泪水再一次模糊了洁儿的眼睛。是啊,此情此景又如何不让洁儿为之动情呢?!马弁欲要将阿仁遇害经过详细地讲给洁儿听,只见洁儿摆了摆手说:“你不用说了,我什么都知道,阿仁是不是在四九年的除夕夜被处死的?”马弁目瞪口呆,颇是惊讶地说:“真是奇怪了,没错,我们师长正是四九年的除夕夜里被活埋处死的。大嫂啊,台湾与这里远隔千山万水,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洁儿抹了一把泪水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阿仁是谁?他可是我知心知肺的爱人啊!他跟我永远都心连着心呢。”
公元一九四九年,除夕之夜,大雪纷飞。洁儿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总是感觉自己的身体很疲惫,很不舒服,因此,就早早地躺下休息了。朦胧间,阿仁从外面走了进来,只见他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的样子,阿仁迈着铿锵有力的脚步来到洁儿面前,他抖掉满身的雪花说:“外面的雪下得真大,好冷啊!”说着,便张开双臂向洁儿扑了过来,洁儿惊喜万分,她颇是幸福地躺在阿仁的怀里说:“谢天谢地,你终于回家了。”阿仁将军衣、军帽挂在衣架上,他走到洁儿的身边说道:“这不,一打完仗我就往回赶,一时一刻也不敢耽搁。我知道,你是一个小心眼,害怕你为我担心。”洁儿很开心地笑了笑说:“这还差不多,真是在外面没有白闯**这么多年,比在家里的时候懂事多了。”阿仁说:“得了吧,按照你的说法我在家时就不懂事?”阿仁一把握住洁儿的双手,洁儿感觉到阿仁的手特别凉,于是,她就毫不犹豫地将阿仁的双手放进自己的胸脯上,并且关切地说:“这次回家还走吗?”阿仁说:“不走了,这回我哪里也不去了,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洁儿看到阿仁一脸憔悴的样子,就说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病了?”阿仁说:“没关系,我只是这么多年来在外面南征北战风里来雨里去的实在是太累了,你不用担心,休息两天就自然没事了。”洁儿为阿仁铺好了被褥,又给他打来洗脸水,一切准备停当以后,等到洁儿回过头来再次寻找阿仁时,阿仁站在自己的面前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洁儿对世上任何灾难都可以承受,她苦巴苦熬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因为自己始终在心灵最深处珍藏着一对龙凤镯。就是这对龙凤镯,当洁儿对生活失去信心的时候,它可以给予洁儿无穷无尽的精神力量和勇气;就是这对龙凤镯,它曾经陪伴着洁儿度过了无数个漫长难熬的不眠之夜。其实,这对龙凤镯更深内涵只有阿仁和洁儿才可以读懂,它完整地记载了人世间一段真实而又凄惨动人的爱情故事。
也许,在局外人的眼睛里,洁儿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女人,谁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生活了几十年究竟是为什么?谁也不知道她的精神支柱是什么?在洁儿身上确实有很多鲜为人知的秘密需要去破解。
洁儿死了。
洁儿没有财产,也没有任何亲人,族里只好出面为她办理了后事,她那几间破旧不堪的屋舍被无条件充了公,后来,便成了村里放置一些农具的仓库。
后来,听一位跟洁儿关系相当不错的老太太说:“洁儿就是第二个王宝钏!”老太太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妥,就赶紧又补充道:“洁儿其实比王宝钏还要王宝钏,当年,王宝钏在寒窑里只等了薛平贵十八年,可是,洁儿却等了阿仁一辈子啊!”
老太太抹了一把鼻涕,又继续动情地说:“我在洁儿临死的头天夜里还在跟她唠嗑儿,唠嗑唠到很晚,赶到第二天早上洁儿就死了,洁儿死的时候一点也不难受,死得很安详,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脸上还带着甜美的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