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勇被大货车碾压得血肉模糊,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痛苦不堪地呻吟着,然而,阿勇的意识还是很清楚的,他的嘴里不停地喃喃着:“我快要不行了。我要死了,死了,死了?啊!不行,我不能死,不能啊,我的家里还有七十多岁的老娘,有老婆和孩子,他们现在都需要我呀。”
阿勇在自己的车里不停地大喊大叫着,他“腾”地一下从车里跳了下来,阿勇被刚才所做的那个噩梦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的心在剧烈地颤抖着。
当阿勇的情绪平静下来以后,他用自己的手揉了揉那双异常发涩的眼睛,重新振作了一下精神,见还是没有人光顾自己的生意,于是就开始百无聊赖地抽起闷烟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还是没有生意,阿勇干脆将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然后用脚狠狠一碾,他似乎要将这些天来所有的失望、懊恼、凄凉以及晦气统统从自己的脚下碾走。
阿勇抬起头来,望一望天空,这时候,天渐渐黑了下来,大街上,华灯初上,天空断断续续出现了很多的星星,星星忽明忽暗,就好像是人的眼睛,并且用一种同情的目光凝视着阿勇,阿勇似乎从这些所谓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温柔、体贴和善解人意的怜悯,他感到在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有一片只能属于自己的净土和明媚阳光在等待着去沐浴。
是啊,生活里很多美好的东西似乎都离阿勇很遥远,他目前也只能够生活在一个极其压抑的氛围里,并且在这狭隘且又污染得相当严重的空间里郁闷得喘不过气来。阿勇生活的其实很累很难很辛苦,他觉得自己已经变得很无奈很窝囊很无助,阿勇此时需要清新的空气明媚的阳光绿色的草坪蓝色且又让人回味无穷的梦想。
阿勇把自己杂乱无章的思绪收拢回来,他的头垂得很低并且紧蹙双眉,好像在思考问题,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大脑里犹如一团乱糟糟的麻绳实在没有一点头绪。阿勇已经是一无所有了,只剩下一点力气,而让人可悲的是,就是这么一点点力气他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去利用它,准确地说,他的这点所谓力气即便是想利用却没有人为他创造利用的机会。
街上的路灯陆续地亮了起来,灯光有气无力地照射下来,孤苦伶仃地斜射在阿勇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长,形成一个极其单调且又乏味的“一”字形状,凄凄惨惨戚戚冷冷清清被人遗忘在无人问津的公路旁边。
在距离阿勇十几米远的一个阴暗角落里隐藏着一胖一瘦两个人,这两个人的年龄都在四十岁上下,跟阿勇的年龄正好相仿。
胖子和瘦子的精神状态看上去都很好,他们油头粉面,十足的款爷派头,胖子和瘦子面对阿勇指手划脚好像正在议论着什么事情,由于声音很低阿勇根本就无法知道他们在议论着什么,再者说了,他们说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跟他阿勇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鲜花、美女、别墅、香车都是他们的,跟阿勇没有任何关系,阿勇目前只有“画饼充饥”的份了。
胖子和瘦子在那里议论了一会儿以后,他们这才朝着阿勇这边走了过来。阿勇一见有了买卖,他显得非常高兴,赶紧从车上走了下来,并且非常利索地用衣袖弹了弹座位上面的尘土,满脸堆笑地说:“两位先生,需要坐车吗?”胖子和瘦子并没有马上回答阿勇的问话,而是用眼睛紧紧盯着阿勇不说一句话,直看得阿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过了片刻,其中的胖子才说:“我说哥们,到趟安河......”阿勇想了想说:“去安河啊,行,只是路程很远呢,来回足有四五十里的路程,这价钱怎么说呢。”瘦子就笑了笑,他表现得极其不耐烦的样子说:“这你大可放心,我们哥俩坐得起车就付得起车费,今天我们哥俩心里高兴,价钱由你开。”阿勇说:“好吧,请上车。”胖子和瘦子便先后上了车,阿勇将车骑得飞快,胖子和瘦子坐在车上,他们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好不开心、痛快,只听胖子说:“兄弟,你看咱们这‘的’打的怎么样?比坐那皇冠和桑塔纳的感觉如何?”瘦子就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笑着说:“春兰秋菊各有一时之秀。”胖子说:“说得好,看来还是兄弟你的文化品味高啊,有水平,哥哥我实在是自叹不如啊!不过,我倒是觉得这饺子好吃不常吃,常吃饺子不好吃。窝头难吃是常吃,不吃窝头却想吃。”瘦子十分欣赏地望着胖子那大腹便便的将军肚,他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哥哥可真是独家见识,独家见识啊,也难怪哥哥年纪不大就已经发福了,原来对食品文化这么有研究,而且还很懂得一些修身养性之道,小弟佩服、佩服。”胖子便自鸣得意起来,说道:“老弟你这是跟我谦虚,老弟是何等人物我还不知道,你可是咱们这座城市里远近闻名的舞王啊,在你身边又有多少倩妞靓妹拜倒在你的脚下俯首称臣呢。”两人是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一唱一和臭味相投,显得倒是相当投机、融洽。
阿勇根本就没有心情去倾听胖子和瘦子海阔天空的瞎扯淡,只见他全神贯注地骑着自己的车子,汗水不断地从他的额头上滚落下来,内衣早就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紧贴在他的脊背上面,跟脊背黏糊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不和谐的“整体”。
这时候,起风了,可不尽人意的是戗风,尽管当时的风力不大,但对于阿勇来说毕竟不是什么好事,看着阿勇非常艰难、吃力地往前面骑车的样子,胖子和瘦子悠闲自在的坐在车上,胖子一时高兴,他竟然忘乎所以地哼唱起了现代流行歌曲《纤夫的爱》来。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悠悠......”瘦子便积极响应,他故意将自己的嗓子憋得很细,佯装成女人的样子配合着胖子唱道:“小妹妹我坐船头,哥哥你在岸上走,你汗水洒一路,泪水在我心里流......”他们就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你,之后,便无所顾忌地开怀大笑起来。
风越刮越大。阿勇弯着腰身使劲往前面骑着车,尽管如此,车速还是明显地慢了下来,他咬紧牙关上气不接下气地骑着车。胖子和瘦子见状便在车上大喊大叫起来:“我说哥们,怎么越来越慢了,能不能再快一些?”阿勇气喘吁吁地说:“是,是,是,我尽力吧。”然而,不管阿勇如何用力车子就是快不起来,没有办法,阿勇只好从车上跳下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推着车子一步一步往前面挪动......
胖子和瘦子坐在车上,他们看着阿勇越来越吃力地往前面推车的狼狈相就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阿勇的自尊心与人格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与侮辱。胖子和瘦子的笑声犹如一把十分锋利的匕首准确无误地刺在阿勇的心口上,他的心在不停地往外面淌着殷红的鲜血,阿勇默默无闻地俯下身去用自己干涩的嘴小心翼翼地舔着伤口。阿勇很想大声地叫喊,将自己所有痛苦与压抑都痛痛快快地喊叫出来,可是,此时的阿勇就连喊叫的力气也没有了。
安河到了。
阿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意识胖子和瘦子下车,可是,他们根本就没有下车的意思,阿勇只好以言相告,提醒他们说:“先生,安河到了,请你们下车。”胖子说:“啊,到了,这么快就到了。到了好啊,那就往回返吧。”阿勇莫名其妙,他用一种迷惑不解的目光注视着胖子和瘦子,好半天才说:“那你们这是......”胖子很快就明白了阿勇的心思,于是,他就坦言地解释说:“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我们哥俩闲着没事就出来寻开心,其实我们什么事情也没有,就是想在这黑灯瞎火的大晚上让人拉着满世界转悠。”阿勇说:“那么,我们来的时候讲的可是单程,要是再往回返的话,那么,价钱方面可得另外算。”胖子就显得极不耐烦的样子说:“钱钱钱,不就是钱吗,钱是王八蛋,花了再去赚!只要我们哥俩今天玩得开心、高兴,花钱多少我们不在乎。不如这样吧,我们再给你加上一倍的车钱,怎么样”瘦子便在一边跟着起哄道:“我说哥哥,咱们又何必跟一个破骑三轮车的一般见识,再给他加上一倍,就权当咱们支援了灾区。”胖子说:“你都听见了吧,我兄弟已经发话了,车价再给你加上一倍,一百元,这回你总该满意了吧。”阿勇不再去争辩什么,他调转车头就往回返。
风越来越大,阿勇的三轮车根本就不用去用力便飞快地往前面跑去,不多时就顺利地返了回来。
胖子和瘦子下了车,他们将一张百元大钞颇是潇洒地甩给了阿勇,然后带着一种极大的满足感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阿勇用手扶着车把望着胖子和瘦子远去的身影一直完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这才极度疲惫地弯下腰去,从车里捡起了钱,然后甚是苦涩地将钱装进自己的衣兜里。阿勇站在那里就好像是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