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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旮 旯（第1页）

二十九、旮旯

旮旯是个人人见了都腻味的活犄角。

旮旯的身世很不幸，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生他时难产，生下旮旯就死掉了。

旮旯说人非人，说鬼非鬼，他杀人如麻，就好像是医生给人看病一样显得是那么天经地义。旮旯杀人手段很独特，他杀人时既不用刀，也不使枪，对旮旯而言，并无什么凶器之说，人世间任何一样东西都可以信手拿来，只要在人身上轻轻一触便可丧命。

在通常情况下，活犄角平时总是病恹恹的面黄肌瘦，每当他们过阴时，勿庸置疑，这世间便即将有“大限”之人。旮旯杀人甚多，举不胜数，因此，从科学的角度上讲，旮旯究竟是什么身份确实难以介定。

旮旯是吴庄镇欧阳春光的一位遗腹子，其父欧阳春光在妻子怀孕六七个月的时候便惨遭车祸横死于街头，旮旯的母亲分娩时又巧遇难产，医生只能征询家人意见，母子之间只能存活一人，请速定夺！家人闻言，都面面相觑，表情异常复杂，不知取舍母子何人，正在左右为难，关键时刻，还是旮旯母亲舍生忘死，断然疾呼：保我的孩子！

旮旯横空出世，母亲驾鹤西游。

在这里，值得一提的是，旮旯不辱母望，他生得是明眸皓齿聪明伶俐，集父母优点于一身，尽管如此，全家上下人等皆对旮旯心存戒惧，说他命硬、妨人，因此，惹得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童叟皆惧，并且还视其为洪水猛兽，不受欢迎。

吉人自有天相。

家嫂见旮旯一出生就倍受家人冷落，她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家嫂信善不信邪，觉得这孩子可怜，便将旮旯抱回家中抚养。家嫂年纪轻轻就守寡，身边只有一女，名叫玉枝，玉枝年龄与旮旯正好相仿，称其为小叔，一家人只靠家嫂给邻舍富裕人家缝补洗涮，挣一些小钱，勉强养家，苦度日月。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

旮旯长大成人，并且出落得一表人才，他对家嫂尊敬如母，旮旯知道家嫂这些年来拉扯自己和侄女儿玉枝含辛茹苦实在不易，其中酸甜苦辣冷暖自知。

除夕夜。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新桃更换旧符。

旮旯在家从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夜色来临，旮旯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体有些不适，说时迟，那时快，人一下子就蔫了，他暗忖，在这辞旧迎新的日子里，不知又是何人短寿？这样想来，旮旯便急忙向家嫂和玉枝谎称自己人困力乏，就回到自己的屋里，他躺在**，只需片刻工夫，就昏然而逝了。

旮旯的魂魄出窍，身轻如风，他行走在天地之间，不多时，就已来到阴曹地府，接受阎王的派遣。旮旯打开索命公函，细细过目，他不看还好，一看顿时便大惊失色，原来这次所要缉拿的不是别人，正是与自己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侄女儿——玉枝。旮旯如五雷轰顶，不知如何是好，他呆立良久，才慢慢醒过神来。旮旯办阴差已有多年，在他手上死去的人不计其数，什么样的情景没看过，什么样的场面没经过，旮旯深知其中利害，君命如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可谓丁是丁，卯是卯，更知道“阎王叫你三更死，有谁敢留到五更。”的古训。旮旯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用手合上索命公函，径直朝家走去。

夜色沉沉。

旮旯来到家门口，此时已有零星的炮竹声从不远的地方传过来，很快引得狗叫之声时起时落，倒为新年的夜晚平添了不少喜庆气氛。旮旯心如刀绞，他木然地站在窗前，用手指蘸着自己的唾液在窗户纸上轻轻一捅，于是纸破洞出，透过手指大小的洞缝一束昏黄的烛光很快洒向窗外，烛光正好照射在旮旯的脸上，原来旮旯早已泪流满面，他根本就没有心情去管这些，任凭泪水肆无忌惮地在自己消瘦蜡黄的脸颊上面流淌。

屋内，家嫂和侄女儿玉枝正在忙碌着一家人的年夜饭——包饺子。家嫂飞快地擀着面皮儿，玉枝手脚麻利地包着饺子。玉枝是一位非常优秀、出色的女孩子，她做事情一向都是认真、仔细的，从来也不马虎，包出来的饺子小巧玲珑颇是规范，形状十分好看。玉枝将包好的饺子规规矩矩地放在一个圆型的盖帘上面，每个饺子的距离很均匀，外面是一个大大的圆圈，里面的圆圈则越来越小，直到放满饺子为止。

母女俩有说有笑，工作上配合得可谓是天衣无缝。只听见家嫂说：“玉枝呀，你看你，今天把小叔给累的，都已经是十八九岁的大姑娘了，平时也该有一些眼力了，能够帮衬小叔一把时尽量帮一帮他，小叔从小身子骨就弱，知道吗？”

玉枝边包饺子边向母亲噘起了小嘴，她佯装很生气的样子说：“娘，你就是偏心眼，时时处处都在护着小叔。娘啊，你可要弄清楚，我可是你的亲闺女啊！”家嫂放下手里的擀面杖，她用带面的手拢了拢散乱在额头前面的几绺头发，然后用食指嗔怪地厾了一下玉枝宽亮的脑门，说道：“瞧你这闺女，净跟娘耍贫嘴，怎么还跟你小叔争长论短啊！玉枝呀，娘平时总是对你说，小叔从小没有爹娘，他的命苦啊！娘是看他可怜才对他这么好的，玉枝，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娘的贴身小棉袄，娘的心思你应该明白，以后不准再瞎说，听见没有？”玉枝听了母亲的一番话，她朝母亲嫣然一笑，说：“娘，人家刚才只不过是跟你逗着玩的。娘，你什么也不用说，我什么都知道，小叔人品好，学问好，心眼好，相貌更好，可是小叔就是命不好。娘，你说，咱们不帮他，还有谁呢？”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直说得屋子外面的旮旯热泪盈眶。

旮旯站在窗前，他掐指一算，玉枝还仅仅有半个时辰的阳寿了。旮旯把脸再一次贴进窗口，窥视屋内动静，母女俩已经包好了饺子，前后都净了手，准备睡觉。

旮旯心想，天啊！这可让我如何是好？旮旯思来想去，最后一咬牙，罢了，这回我也豁出来了，俗话说，谁家过年不吃饺子？！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就让她们母女俩多呆会吧，等到天亮，让玉枝再欢欢喜喜过个新年，时辰误了就误吧，一切后果都由我旮旯扛着。

旮旯在屋外苦苦地守候了大半宿，这时候听到接二连三的炮竹声传过来，吴庄古镇一下子就沉浸在欢天喜地的气氛里，人们在朗朗的欢笑声中围坐在餐桌前，晚辈们颇是虔诚地跪倒在长辈面前磕头拜年，祝愿他们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老人们喜笑颜开，拿出一份份压岁钱依次递到子孙们的手里……

旮旯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走进屋来，他看到玉枝还在酣睡，凝视着玉枝那张年轻俊俏且又充满青春活力的脸，旮旯不由悲从中来，他强忍着巨大悲痛，随手从床头上拿起一支发卡，在玉枝的身上轻轻一点……

玉枝死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家嫂在玉枝的坟前哭得是昏天黑地，死去活来。

旮旯站在家嫂面前说：“嫂娘，人死不能复生，还是节哀吧。玉枝走了，旮旯还在，嫂娘，从今往后，你就是旮旯的亲娘，旮旯为你养老送终……”旮旯说完“扑通”一声跪倒在家嫂面前，叔嫂两人抱头痛哭。

玉枝死后，旮旯就大病了一场，他病得很重也很古怪，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体无完肤，旮旯用惊人的毅力忍受着巨痛，一声不吭。

一年以后，旮旯病愈，值得关注的是，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壮起来，脸上也出现了十分罕见的健康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