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这首词的主旨是,惜春,忧春暮伤,春将去。
“数声,又报芳菲歇。”“”就是杜鹃,也叫子规,布谷、、巧妇等名,或写作,鹈。《离骚》“恐鹈之先鸣兮,使百草为之不芳,”洪补注引《埤雅》:“阴气至而鹃鸣,故百草为之芳歇。”《文选·张衡思玄赋》“鸣而不芳”,李善引《临海异物志》曰:“一名杜鹃,至三月鸣。”“数声”是说开始鸣叫了,那就是到暮春时候了,也就是到“百草为之不芳”的时候了。这里说“又报芳菲歇”的“又”字,既表再次,更以加重语气,表作者痛惜的情绪。“芳菲”指芳香之花。
“惜春更把残红折”,“残红”尚未凋谢,残留在枝上的花。因痛惜所以更选残留在枝上的花折取下来,保养起来。“更”应上句“又”字,也表着作者的痛惜之情。这是作者在这种时刻,用“折残红”表对春将暮花正残的痛惜之情。“红”是色,花以红色为艳,所以诗词中多以红代花。
“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可是雨虽轻细,而风所表的形态(色)却是暴的,就是说花非全凋谢不可了,因而梅花落尽了,梅子青青地出现了,这又是梅子青的时节了,就是春将尽了。李清照《点绛唇》“蹴罢秋千……却把青梅嗅”,正是清明时节的事,所以这句也表着是清明时候。
“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永丰柳”,地名,取于白乐天《杨柳词》云:“永丰东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此处加“花飞雪”三字也是用以表春将暮的意思。“花”指柳花,“雪”指其色白。其实柳花是黄的,不可能飞,但历来诗词上都以柳花代柳絮。白居易《别杨柳枝》“谁能更学儿童戏,寻逐春花捉柳花”,说捉柳花,当然指的是柳絮。前此陈后主《洛阳道诗》“柳花尘里暗”说“尘里暗”当然是指的柳絮。
以上为上片。第一、二句,用事实表时间即春暮了。第三句说在此时作者的行动,用以表示对春的爱惜。以下四句“梅子青”“花飞雪”表暮春时的情况。“暴”“无人”也都表明作者对这情况的情感。所以上片是表作者惜春之情的。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我为春暮而惜而忧,用乐以解之吧;因而警戒自己说,在这种心情下,可别拨“幺弦”。“幺弦”就是细音之弦,就是小弦,危弦。其声哀。白居易《琵琶行》“小弦切切如私语”,单士谔《夜听琵琶》“掩抑危弦咽又通”,《玄笈七》“度范弦而蓄哀韵”,苏轼《听筝诗》:“切切幺弦细欲无。”为什么不要拨幺弦呢?因心里哀极了,那弦就会说出来的!本来就忧了,一说,不就更忧上添忧了么。这句笔法和造意与李后主《望江南》“凤笙休向月明吹,肠断更无疑”相同。
“天不老,情难绝,”这句由李贺“天若有情天亦老”而来;不过反其意用之,意思是天虽然不老,但天的情也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天尚情难绝,我当然更绝不了。我现在忧愁心,就像双丝线制成的网一样,里边是有千千万万的结呀!单丝制成的网,“结”就很多,双丝就加倍了,所以说千千结,言其结之多,“结”象征因愁重而肠结成结。
“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这里指今天一天和一夜的时间。一个整夜过了,当然没能入睡。现在“东窗未白”意天未大明,起身尚早。而正在这时和我伴了一夜的孤灯却油尽而灭了。那就只有在黑暗中躺着了。这是无可奈何的孤寂的形象,也是更加忧苦的形象。
以上为下片,第一二句是说乐不能解我之忧,三四句以天作比,天尚情难绝,我当然更不能绝,所以五六句就说自己不能绝的情况,七八句是说整整一天一夜在愁着,最后更因灯灭而更增孤寂之苦。“灯”上加“孤”字,也是表作者的心情。下片,是对春暮的忧惜之情。“数声”是用这形象表时间是暮春时候,“雨轻”下四句是用形象表春暮的情况;“心似”两句是用形象表忧愁之深重;“夜过也”两句形象忧上加忧。都是很好的形象语言。所以这首词运用语言以造型的艺术手法,还是很好的。尤其“天不老”两句,反李贺句而用之,很给人以新颖之感。(靳极苍)
张先·〔菩萨蛮〕【菩萨蛮】〖1〗张先忆郎还上层楼曲,楼前芳草年年绿。绿似去时袍,回头风袖飘。
郎袍应已旧,颜色非长久。惜恐镜中春,不如花草新。
子野词有唐五代词凝重古雅风致。情爱往往有推远一层的诗意净化,极少肉欲气息。
这首词所写虽不出“春女善怀”的传统框模,但因思路活泼开展,善于联想折射,至词末“惜恐镜中春,不如花草新”,已离怀春很远,显得相当理性。“镜中春”已非一对情侣的青春和爱情生活的回忆所可包括,而颇有大晏“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意味,要探索“镜中春”一样的人生的究竟了。
小令《菩萨蛮》为平仄韵转换格,前后片各不同的两仄韵两平韵,起伏变化甚多,情调由紧促转沉思,与这首词要表现的内容正合。此词千回百转,不似李后主词那样一泻喷涌,也不像温庭筠词“小山重叠金明灭”那样时间上紧紧衔接,但回转中扣连又顶针续麻十分紧密。外松内紧,缓中有急。由芳草绿而绿似郎袍,而特写回头风袖招,而郎袍应已旧,而联想一切之非长久,与草木同芳犹不可得,悲慨良深。可玩味处甚多。形式规定的顿挫加大了内容。
柳永词中有“秋士易感”的新内容,在词史上是开拓。宋玉《九辩》首云,“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显示了“秋士”人生志意的失落,“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张先这首《菩萨蛮》明写春思晴写秋感,隐括“秋士”的伤怀,意蕴沉厚。
张词《八宝装》:“这浅情薄,千山万水,也须来里。”李清照说张先,“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意甚轻蔑。子野写爱情而有山重水复的超越,以“破碎”目之,毋乃过乎?(李文钟)张先·〔谢池春慢〕【谢池春慢】
玉仙观道中逢谢媚卿
张先
缭墙重院,时闻有、啼莺到。绣被掩余寒,画幕明新晓。朱槛连空阔,飞絮知多少。径莎平,池水渺。日长风静,花影闲相照。
尘香拂马,逢谢女,城南道。秀艳过施粉,多媚生轻笑。斗色鲜衣薄,碾玉双蝉小。欢难偶,春过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调。
张先是位音乐家,能自作曲调,宋词中以宫调编目存唱本原貌者只《张子野词》和柳永《乐章集》二种。啸傲高歌、婉转轻讴,当然记录的是逸兴湍飞、生命高扬的时刻。这首《谢池春慢》即自度曲,在当时是传唱几遍的名作。其本事《古今词话》有所记载,“张子野往玉仙观,中路逢谢媚卿,初未相识,但两相闻名。子野才韵既高,谢亦秀色出世,一见慕悦,目色相授。张领其意,缓辔久之而去。因作《谢池春慢》以叙一时之遇。”
这是典型的才子佳人遇合相思的故事,词做不好易流入平庸。此词以坦诚恳挚、直白自然绝少藻饰取胜,单纯得有如一幅白描。单纯美及于事件和人物心灵,事件是一见慕悦,目色相授未及通款曲,这才会产生东方式的压抑中的绵绵相思。
上片写玉仙观中景物,幽美恬静中显得有些寥落,张似已游观中后归途才与谢迎面邂逅相遇,心情正空阔寥落中。城南道上,车尘(在张先嗅来是“香尘”)陡起,谢女所乘车辆驶来,下片词**也随之到来。“秀艳”以下四句,所写是车窗中所见谢媚卿的特写镜头。“秀艳过施粉”写相貌,秀艳天然;“多媚生轻笑”写表情,多媚热情;“斗色鲜衣薄”写衣服,春裳鲜薄;“碾玉双蝉小”,一说指甲(刘过词:“销薄春冰,碾轻寒玉,渐长渐弯”),一说发(古代称女性头发为“蝉鬓”),但实是写一种首饰,张先词《定西番》:“一曲艳歌留别,翠蝉摇宝钗。”“翠蝉”即“碾玉双蝉小”,是翡翠制成蝉状的首饰,可能坠于钗上,行时翠蝉摇动,故于车窗中引起子野注意。四句皆写实笔调,毫无夸饰而十分生动。张谢二人一见钟情,本事说张“缓辔久之”,大概掉转马头跟车行了一段路,但路途邂逅,似终未曾交一语。所以说“欢难偶,春过了”,只好聊谱新曲寄托相思。
这首《谢池春慢》为慢词长调,但未铺叙层次。仍用小令含蕴白描笔法,故夏敬观评此词道,“长调中纯用小令作法,别具一种风味。”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张先词“气格却近古”,指的也即晚唐、五代人词中天机自然的浑朴特点为张词所保留。(李文钟)
张先·〔惜双双〕【惜双双】
溪桥寄意
张先
城上层楼天边路,残照里,平芜绿树。伤远更惜春暮,有人还在高高处。
断梦归云经日去,无计使、哀弦寄语。相望恨不相遇,倚桥临水谁家住?
历来文人们表现恋情相思的艺术方法千姿百态。陶潜的《闲情赋》,“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情思在拟物比喻中驰骋,表现中国式的欲、情、理矛盾苦恼的三维交织,被鲁迅誉为大胆。汉代《古诗十九首》中的“迢迢牵牛星”一首,虽也在比拟中表现相思,但因所比为银汉牵牛织女,全诗便显出高远烟云弥漫的神妙气氛,中段织女的劳动很现实,后又忽将河汉写成清浅盈盈一水,拉近了距离,诗思变化不可端倪。张先《惜双双》艺术手段和章法极似“迢迢牵牛星”,不知是否有意模仿?高古气息颇相类似,录下以资对照: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古人论画法有所谓高远、平远、深远,远才能含蓄。《迢迢牵牛星》与这首《惜双双》含蓄之法即是高远,虽高远而仍蕴《闲情赋》几近的**。《惜双双》首句“城上层楼天边路”即如“迢迢牵牛星”句般极写高远。“残照里,平芜绿树”则拉近写平远,使相思变为现实。“伤远更惜春暮,有人还在高高处”再次渲染高远,脱弃凡近。下片益以“断梦归云经日去”,更增加游仙幻想宇宙航行般迷离浪漫气氛,断梦归云,经太阳而去,其高远、光明、热烈若何?可与迢迢皎皎之河汉牛女相比,含蓄中夸饰描写恋情相思。断梦可以经日,而无法沟通“哀弦寄语”的苦苦相思,可见恋情的阻力已大到不可逾越。其实,所爱就近在咫尺,在“倚桥临水”人家相望之处。高远与凡近交错,如《迢迢牵牛星》诗末的“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看来这对恋人碰到的是门第或封建礼教之类的硬钉子,爱情前途只可能是幻灭。这样,所谓“高远”也就染上悲剧色彩。情欲与理之间是个死扣。
《惜双双》想象丰富,词笔富于活泼的弹性跳跃力,寄深深的哀婉于高远含蓄之中。韵押去声六御七遇,与《迢迢牵牛星》相类,闭口呼的音韵增添了无法交通的压抑气氛。(李文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