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的上一片叙写别情。
“巴子城头青草暮,巴山重叠相逢处。”这一句写出了离别时的时间、地点、景物。巴子,即今巴县,在重庆附近,周时为巴子国的都城。巴山,这里泛称四川境内的山。青草,在古诗词中常用来喻怀友和道别之情。如“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楚辞《汉淮南小山招隐士》);又如“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白居易《赋得古原上草》)。这句词里也是借青草来比喻这种别情。下面一个“暮”字,点出了分别是在黄昏时分。巴子城头暮色苍茫,草色青青,远望绵延重叠的巴山,一种与友人在异乡相逢的快慰和转将分手的惆怅交织在一起,一种难言的愁绪填满胸臆。柳永词《引驾行》中有“斜阳暮草长安道,是离人断魂处”,也正是张先此时的心境。
“杯且举,瞿塘水阔舟难渡。”这一句是说,在这花谢春老即将离别之际,让我们举杯畅饮吧,不久我就要东航那水阔难渡的瞿塘峡了。瞿塘峡之险居长江之首。江两岸悬崖对峙,水流湍急,山势险峻。《太平寰宇记》中说,此处“悬崖千丈,奔流电激,舟人为之恐惧。”唐代诗人刘禹锡任夔州刺史时所作《竹枝词》中也写道:“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都是说瞿塘这段江路的难行。张先在这里用“舟难渡”三字,来说明自己将要踏上的是自古以来被诗人们惊叹称绝的一段险途,其中深含与友人互道珍重的情愫。
词的下一片是,以浓重的笔调抒发乡谊和友情。
“天外吴门清路,君家正在吴门住。”词人的思绪由眼前的巴子城头移向了辽远的清、吴门。清,即溪,是作者家乡浙江吴兴县境内的一条河。吴门是苏州的别称,即程公的家乡。两人祖籍同是江南,碰巧同时宦居这巴山蜀水之间,他乡喜逢乡亲好友,这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同在异乡为异客,那莺飞草长的江南,自然又是此人日夜魂牵梦绕的地方。如今,作者要一个人归去了,留下友人独自在此遥望“天外”的吴门,实在令人神伤。“天外”,即遥远的意思。作者在此反复点出“吴门”二字,将游子的故园之思和友人的惜别之情表现得更为强烈、真切。
“赠我柳枝情几许。春满缕,为君将入江南去。”这首词是和友人的,作者在词尾加注说:“来词云‘折柳赠君君且住’。”所以,“赠我柳枝”句是回答来词的。折柳赠别是古人的一种习俗,送客远行时,折一条柳枝送上,表示送别和惜别。柳和留谐音,折柳赠别也还含有挽留的意思。“折柳赠君君且住”,就是表示这种依依难舍之情。词人深为友人的“折柳”深情所感动。“春满楼”,是说那柳枝饱含友人的乡情和友情。他告诉好友,待我顺江东航的时候,将把你那寄情的柳枝带到江南去,以慰你思乡怀友的情怀。
这首词语言明白如话,用词委婉,蕴涵也深,多有低回不尽之意。宋代晁补之评论张先的词时,有“子野韵高”的赞语(见《能改斋漫录》)。吟赏这首《渔家傲》,我们可以体味到张词的这一特点。
【画堂春】
外湖莲子长参差张先
外湖莲子长参差,霁山青处鸥飞。水天溶漾画桡迟,人影鉴中移。
张先的小词句句娇媚,最适合绮年女郎浅唱低吟。一阕《画堂春》,写尽夏日载妓泛舟湖中的万千风情。
他先说“外湖”长满了青青莲蓬,一眼望去参差错落,技巧地交待了时间、地点,又使人顿生出荫凉之感。张先是浙江湖州人,晚年往来于杭州和湖州之间,过着优游的生活。这一带湖泊相连,由近及远,水色山光如梦如幻。词中“霁山青处鸥飞”,极精巧的六个字,把视野遥遥展开:雨后青山之间,几点白鸥翩翔。其色彩的反差,形象的突出,构成一幅清新悦目的山水画。下句更进一步:水天相融,合而为一,游湖的画船在个中缓缓行驶,人的影于倒映水上,如照在镜子里那样清澈,人影就在这明镜般的湖中随着游船慢慢移动。张先善写“影”,有个别号叫张三影。这一句“人影鉴中移”,确实是生花妙笔:把作为主体的人切入大自然的画面,动静相依,带活了以写景为侧重点的上片,又为下片的转合作了铺成。
词的下片主要写游湖中的另一景:画船上伴游的歌妓。这里非常充分的显示出张先含蓄优雅的风格,他不是直接写歌妓的容颜之美,而是通其歌声、衣着、动作来表现,即所谓“曲笔”。“桃叶浅声双唱,杏红深色轻衣。”桃叶,是晋代王献之的小妾,献之曾为她写过《桃叶歌》:“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此歌在江南一带曾广为流传。这一句是说:穿着薄薄衣衫的歌妓,婉转地唱起《桃叶歌》,她的女伴在一边轻声地伴唱,悠扬的歌声回旋在天光水色之间。张先深受花间派影响,极善用色,“桃叶浅声双唱”与“杏红深色轻衣。”把个身着夏衣的妙龄女郎,巧妙地溶入自然风光,化为湖中一景。“小荷障面避斜晖,分得翠阴归。”结得妙不可言。“斜晖”点出天色将晚,游人该归去了。因为是暑天,斜晖犹热,歌妓采下荷叶遮住脸,一翠一红,生出丝丝荫凉,令望着她们的词人,也仿佛在这归去的途中,分得了一份翠荫凉意。整首词前后呼应,美伦美奂。
这首词虽然只是一首艳美之作,但是写得含蓄,艺术性比较强,动静相宜,色彩鲜明:静止的青翠的山、飞翔着的白色的鸥,静止的清澈的湖、移动的艳丽的画船;还有翠绿的荷叶、杏红的夏衣、金色的斜晖,和恬静娇美的女郎、回旋飘**的歌声,以及没有出现在画面中,但可以意会到的沉醉的词人。这一切,有神有形地将人物与景色融为一境,构成一种独特的旖艳的美。(肖宁)
张先·〔浣溪沙〕【浣溪沙】张先楼倚春江百尺高,烟中还未见归桡,几时期信似江潮?花片片飞风弄蝶,柳阴阴下水平桥,日长才过又今宵。
词中思妇言谈举止典雅,显然是位大家闺秀。首句是这位思妇说自己在一座临江的高楼上凭栏远眺,时间是春天。然而“烟中还未见归桡”,水天茫茫,白帆片片,她望啊望,由远而近的船只中,始终没有见到她所盼望的那只归舟。“桡”是划船的桨,此处代指船。接下来“几时期信似江潮?”久久的失望,使思妇在期待中忍不住生出怨言,但却说得非常委婉:你什么时候能像江潮那样守信呢?此一句,便显示出这位思妇的身份和教养,其优雅生动的形象呼之欲出。
下片转承二句,足见张先雕字琢词的功力:“花片片飞风弄蝶”对“柳阴阴下水平桥”,即工又新。作者在这个对偶中很下了一番心思,“飞”、“下”两字用得十分传神,春的热闹又反衬出闺中那难耐的寂寞。何况繁花飘飘、柳树成荫,显见已是暮春时节,联想到华年如水,青春空度,怎能不掀起思妇内心深处感情的波涛?瞧,浓荫的柳树弯下来,长条拂动雨后与桥面相平的水波;一片片花瓣在风中飘动,蝴蝶相戏。多美啊!可是盛极而衰,这是暮春,春就要归去。思妇至此,已是悲不胜悲,一声压抑着的长叹脱口而出:“日长才过又今宵。”难捱的白天刚刚过去,又迎来熟悉的、漫长清冷的夜。好一个度日如年!竟又表现得这般有节制,真不愧是大家闺秀。《浣溪沙》全词就此戛然而止,留下袅袅余味。
张先是宋仁宗朝进士,做过都官郎中。这个时代的词人除柳永外,多写小令。尤其是士大夫阶层,更以写含蓄、文雅的短词为时尚,文风“风流而蕴藉”。张先深得个中三昧,笔墨精致婉约。这首词无一废字,句句有景,句句含情,从思妇所处的环境及行动中反映出其深刻隐微的情绪,可说是极尽深婉精巧之妙了。(肖宁)
张先·〔惜琼花〕【惜琼花】张先汀白,苕水碧。每逢花驻乐,随处欢席。别时携手看春色。萤火而今,飞破秋夕。
汴河流,如带窄。任身轻似叶,何计归得?断云孤鹜青山极。楼上徘徊,无尽相忆。
这首词属怀远思归之作,作者在词中以双重追忆的手法——秋夕忆春、异地思乡,抒写了无尽的怅惘。
下片词中主人公独处异乡,凭高俯视,看到汴河水滔滔远去,像一条带子那样窄小蜿蜒,不由触景生情:“任身轻似叶,何计归得?”就算身轻如叶片,可以随风随水飘流,又有什么办法能回归家乡?本来天下水都是相通的,随水而去,应该能回到家乡,但作者在此却说仍难归去,若隐若现地暗示了词中主人公极不自由的处境。人生中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对人力有限,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感叹,实属人之常情。张先在此融情入景,渲染出浓浓的忧郁,但却凄而不厉,笔意曲折,保持了含蓄婉约的风格。然接下来作者又突然转换笔锋,由俯视写到仰观,“断云孤鹜青山极”:极目远望,但见断云飘浮,孤鹜高飞,一抹青山阻隔视线。多么寥廓的天地!多么凄苦的情怀。一个“断”和一个“孤”,着意刻写出云的飘泊无依、鹜的离群失所,映衬出主人公的孤寂处境。天之尽头的青山,又给人归路迢迢、归期渺茫之感。前人论词,言北宋第一时期词人多“技巧”而缺乏“气势”,然张先此处即具有情致深婉的意蕴,又具有这一时期词人少见的境界寥阔高远,从而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花间派、婉约派词作。词的结尾“楼上徘徊,无尽相忆”,更表现出一种极为深沉的悲哀凄惋:词中主人公徘徊高楼上,展望眼前,秋色萧索;回首往事,往事如梦;多少乡思,绵绵不尽。悲与欢、离与合,在此构成永恒的哀怨。
(肖宁)张先·〔满江红〕【满江红】
张先
飘尽寒梅,笑粉蝶游蜂未觉。渐迤逦、水明山秀,暖生帘幕。过雨小桃红未透,舞烟新柳青犹弱。记画桥深处水边亭,曾偷约。
多少恨,今犹昨;愁和闷,都忘却。拚从前烂醉,被花迷著。晴鸽试铃风力软,雏莺弄舌春寒薄。但只愁、锦绣闹妆时,东风恶。
张先的作品,有很大一部分是描写男女之情。这首《满江红》便是描述与一位美人相恋。词中有今有昔,笔调舒徐。
起笔“飘尽寒梅”字字生香,对春临的感觉表现得极为细腻奇新。寒梅在和风中一点点飘尽,早春也就在这同时悄悄地来临,可笑追春的蝴蝶蜜蜂还没察觉呢!接着是一个“渐”字,顺着时序领出大地回春的万般景象:春渐行渐近,曲曲绵绵中水绿山绿,满目秀色,人家的门帘窗帘上也生出淡淡的暖意。随之是春雨中桃花初放,那色泽还未红透;轻烟缭绕着刚刚吐出新绿的柳树,那青翠还是浅浅的,柳条也很纤细。此两句虽是写景,却暗拟人,“红未透”、“青犹弱”隐隐点出一位如“小桃”、“新柳”般的雏龄美人。从词的全篇和当时的历史环境来看,这位美人应是一位青楼女子。“记画桥深处水边亭,曾偷约。”则写记起在与此相似的一个醉人的春天,同这么一位清丽年少的美人,私会于画桥深处的水边亭阁中。“记”、“曾”两字在此巧妙点出“偷约”。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情,从而使满纸春意春情,突然蒙上一层惆怅。张先在此,十分自然地运用了乐景写哀的手法。
词的下阕,由描绘转为叙述,由过去转入现在。“多少恨,今犹昨;愁和闷,都忘却。”维妙维肖地写出了失恋人复杂的心态:那种爱恨交织的感情,今天比从前还要强烈;想起逝去的欢爱,此时的愁闷凄苦都暂时忘掉了。“拚从前烂醉,被花迷著。”“花”在我国古典诗词中,多用于形容美人的容颜。这里是说从前那段日子,被美人的花容月貌迷醉,以至灵肉都到了“烂醉”的境地。下一句又回复到如今,美人美艳依旧,她的动人的歌声在柔软的春风中回**,如晴天鸽子放飞时鸽铃试响,又如雏莺在薄薄的春寒中婉啭啼鸣,这是何其美妙!难怪其人明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却仍然沉湎不能自拔。此处“雏莺”亦是喻人,即点出美人依旧年少,但又与前面的“小桃”、“新柳”不同。前者清丽纯情,后者虽然还是身处早春,却是“雏莺弄舌”,满身风尘色了。结尾“但只愁、锦绣闹妆时,东风恶”。写出对美人余情难尽,重拾欢爱,却愁欢爱到浓蜜时“东风恶”,真是“良辰美景奈何天”!此词从头到尾,无一字怨美人薄情,也没有说两人是因何发生情变的。本来男女情事就难言曲直,何况美人是生活在青楼中,更有太多的无奈。全篇这样结束,给人留下许多想象的空间,可谓恰到好处。
张先·〔青门引〕【青门引】张先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南宋吴文英作词,论者谓其善于表现锐敏尖新的感觉。其实早在北宋,张先已在这一艺术造诣上导其先路。这首小词可以为证。
起笔二句,写自己对春天气候的感触。短短一天里,天气发生了频繁的变化。“乍暖”,见得是由春寒忽然变暖。“还”字一转,引出又一次变化;风雨忽来,轻冷袭人。虽说春天之冷,较冬日为“轻”,但这“冷”是紧接“暖”而来,所以格外容易感觉。轻寒的风雨,一直到晚才止住了。词人感触之敏锐,不但体现在对天气变化的频繁上,更体现在天气每次变化的精确上。天暖之感为“乍”;天冷之感为“轻”;风雨之定为“方”。遣词精细确切,都暗示着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意蕴。大自然与人生常有相通之处。人们对自然现象变换的感触,最容易暗暗引起对人事沧桑的悲伤。李清照《声声慢》说“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也正是此意。“庭轩”一句,由天气转写现境,并点出清明这一气候变化多端的特定时节。如果说前两句所写种种感触,还是属于身体的感觉;那么,这“寂寞”之感就进而属于内心的感受了。怀旧伤今,已见于言外。歇拍二句,层层逼出主题。春已迟暮,花已凋零,自然界的变迁,象喻着人事的沧桑,美好事物的破灭,种下了心灵的病根,此病无药可治,唯有借酒浇愁而已。“举杯消愁愁更愁”,醉了酒,失去理性的自制,只会加重心头的愁恨。更使人感触的是这样的经验已不是头一遭。去年如此,今年又是如此。愁与年增,情何以堪?
换头承醉酒之后而来。“楼头画角风吹醒”,兼写两种感觉。凄厉的角声,轻冷的晚风,使酣醉的人清醒过来。黄蓼园云:“角声而曰风吹醒,醒字极尖刻。”(《蓼园词选》)实际上“吹”字也尖刻。角声催醒不曰惊而以风吹之吹兼写,这一吹字便沟通了角声之惊耳与晚风之刺肤的不同感觉。“醒”,表现出角声晚风并至而醉人不得不苏醒的一刹那间反应,同时也暗示酒醉之深和愁恨之重。伤心人在醒了的时候自是痛苦,“入夜”一句,即以现境象征痛苦的心境。夜的降临,象征心情的更加黯然,更加沉重。而重重深闭的院门更象喻着不得开启的心扉。结笔二句更指出重门也阻隔不了触景伤怀。溶溶月光居然把隔墙的秋千影子送过来。黄蓼园又云:“末句那堪送影,真是描神之笔,极希微渺之致。”月光下的秋千影子是幽微的,描写这一感触,也深刻地表现词人抑郁的心灵。“那堪”二字,揭示了结笔着重在为秋千影所触动之怀。是不是所怀者竟与秋千有不解之缘呢?并未道破,这就愈增尾声幽渺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