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亶
舒亶·〔菩萨蛮〕【菩萨蛮】舒亶画船捶鼓催君去,高楼把酒留君住。去住难为情,西江潮欲平。
江潮容易得,只是人南北。今日此樽空,知君何日同!
这是一首送别词,出以女性唇吻。上阕直入词意写送别情事。古代开船以打鼓作为信号。“画船捶鼓”是“催君”远行。可女主人公依依不舍,高楼一再把酒,思欲留君暂住。住,这里意为稍留。古代送别诗词中常有类似的抒写。唐人王维的送别名曲《送元二使安西》:“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别易会难,千古共叹。须眉男儿,送友出塞都不胜依依,何况女主人公呢?可谓人同此心。可是,人生的悲欢离合往往是无可奈何的。“君”终是留不住的。“去往若为情,西江潮欲平”,那西江潮将平满,船鼓声声入耳,纵然劝君千杯,终是劳燕分飞。去住,这里作偏义复词对待,意在“去”。白居易《琵琶行》:“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去来”,偏“去”意。同此。正为君终须起程,是故若以为情!“若为”,哪堪的意思。此言哪堪于鼓声催人,行船趁潮即发之际,停杯送君远行?下阕借江潮强化惜别主题。由江潮生发,即景骋想。江潮有信,定时起落去来,可是人生有许多无奈往往不由自己。所以南朝江淹《别赋》开篇点题即深叹:“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钟情于“君”的女主人公,想到此时此地杯酒一别,从此地北天南,谁知何日得重逢,同酌共杯高楼中?又不能像唐代诗人李益所说:“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随君走天涯。人在生活中受到种种制约,因有种种无奈,有时只能忍受。所以苏轼在千古绝唱中秋词中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水调歌头》)。女主人公这一声“今日此樽空,知君何日同”的感慨,传出心中多少难以语言表达的情思。这种缠绵的情思是即景感发,意随笔到,而与一些抒写别情会词那凄婉的格调不尽相同。论者认为“诗之景阔,词之言长”,从这一角度来看,这首词虽未脱宋人离别词的窠臼,但除了“把酒留君”这一细节外,没有对离愁别绪作什么渲染、刻划,纯以女性唇吻直抒其惜别之情,率直而微妙,朴素而热切,更显得蕴意深沉。那西江欲满的万顷碧波,既是实景,也是离人激**心潮的象征。游子走向天涯,“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李白《渡荆门送别》),这浩**的江潮,当负载着女主人公一份浓浓的眷恋之情,思随流水伴君行吧!(林家英高人雄)
舒亶·〔虞美人〕【虞美人】
寄公度
舒亶
芙蓉落尽天涵水,日暮沧波起。背飞双燕贴云寒,独向小楼东畔倚阑看。
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舒这首寄赠友人公度的词,情调沉郁,将凄恻的身世之感,寓于景物之中,疑作于词人沉沦时期。据《宋史》卷三百二十九本传记载:“……(舒)好以疑似排抵士大夫,虽轻微罪废斥,然远近称快。十余年,始复通直郎。”舒一生好强,二十五岁进士,试礼部第一,但宦海沉浮,因微罪废官十余年,对他可谓沉重打击。这和他“举刻多私,气焰熏灼,见者侧目”,并且同李定劾苏轼为歌诗讥讪时事(同上),名声不好或许也有关系。此首赠友词,上片着重写景,下片抒情,透过对景物的描写,表现孤独惆怅之感,思友之深情。
起句“芙蓉落尽天涵水,日暮沧波起”,芙蓉落尽,当是夏去秋来时节,暮色中秋风掀起层层波澜,水天相连,一派苍茫萧瑟景象。“背飞双燕”句,《玉台新咏》卷九《东飞伯劳歌》云:“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牵牛)织女时相见”,“劳燕分飞”故为成语,比喻亲人友朋的别离。该句借用此意。“贴云寒”,谓高飞云端,高处生寒。也寓有“伴君如伴虎”之意,在朝廷为官,作者以为兢兢业业,而因小差成废官下野,可惧可畏,使之心寒。“独向小楼”句,补叙之笔,交待前面所写之景是从小楼东畔所见。但在词中,独向小楼倚阑凝望的意象,常与忧愁、苦闷、抑郁的情感相关。如“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划尽还生”(秦观《八六子》)写别离相思之愁苦;“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岳飞《满江红》)强烈燃烧,抑压不住的报国情怀;“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李煜《浪淘沙》)亡国的深切忧伤。词中“寒”“独”二字,写出词人凄凉孤独之境况,以强烈衬托思友之心切。下片“浮生”句,抒发宦海沉浮,如今只得借酒消愁打发岁月。“雪满长安道”,雪是冬天的景象,可谓写实,更富写意。说明作者身居汴京的环境凄凉。回看上片“芙蓉落尽”“背飞双燕”(候鸟)是秋季,友人离去之时,而此时呢,“雪满长安道”,已到了肃杀严冬。似写实,又未必实写。这是词人借以渲染寒冷孤寂的境遇。在严冬之际,尤为渴望温暖,从而希望“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梅花最早知春,可以在雪天带来春意。也透露出词人此时,虽罢官下野,百无聊赖,但仍抱有通过友人的帮助、提携,能被再度起用的希望。句中“早晚”指每日随时。此句的抒写方式颇具特色,词人思念友人,不以自己写起,而从想象落笔,设想友人无时无日不在想念他,更写出了彼此心心相印的深厚友情。此写法和杜甫五律《月夜》相近。安史之乱中,杜甫在长安思念远在州家中的妻子“今夜州月,闺中只独看”,不写自己月下独看,而写妻子孤独望月思念亲人,更表现了作者思念之深沉。“赠我”句,引用南朝宋陆凯折梅题诗以寄范晔的故事,《荆州记》:“陆凯与范晔交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晔。赠诗曰:‘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是用典,又切合作者当年与友人相别的一段情事。作者有一首《蝶恋花》题曰:“置酒别公度,座间探题得梅。”有句云:“折向樽前君细看,便是江南,寄我人还远。”此句可谓语义双关。
清人陈廷焯曰:“作词之法,首贵沉郁,沉则不浮,郁则不薄。”又说“所谓沉郁者,意在笔先,神在言外……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飘零,皆可於一草一木发。”(《白雨斋词话》)舒此词写情深沉,景物描写由秋入冬,紧扣感情而言,不觉跳跃。尤以秋天暮色中沧波起伏之景,寄寓宦海沉浮,身世的凄恻悲凉,十分形象贴切。再则结句用典,“意在笔先,神在言外”,将对友人深切的思念,自己的希望一并寓於其中,言简辞约,蕴藉深远,颇有独创之意。(高人雄)
孔平仲·〔千秋岁〕【千秋岁】孔平仲春风湖外,红杏花初褪。孤馆静,愁肠碎。泪余痕在枕,别久香销带。新睡起,小园戏蝶飞成对。
惆怅人谁会,随处聊倾盖。情暂遣,心何在。锦书消息断,玉漏花阴改。迟日暮,仙山杳杳空云海。
这是一首写青年男女异地相思的词。在一首词中从两个角度写男女双方互相思念,在词中还不太多见。上片写女主人公对游子的苦思,诗人首先用寥寥九字描绘出一幅瑰丽的春的图画:骀**的春风从湖外吹来,红杏的花瓣才刚刚被吹落一片,两片……春光如此明媚旖旎,禁不住引动孤单地住在馆阁中的她的万种情思,以至百结愁肠竟要被这恼人春色揉碎了。这四句诗写的极有层次,由远及近,由宏渐微,犹如蒙太奇镜头似的,从远景(“春风湖外”)到中景(“红杏”、“孤馆”)到近景(人儿“愁肠碎”)。接下来第五六句具体地写“愁肠碎”的表征:泪珠已快要流尽了,泪痕在枕上还历历可见;香罗带的香气已完全消失了,因为意中人离别日久早已无心薰香打扮。此二句对仗工稳、含蓄隽永,一“枕”、一“带”、一“香”、一“痕”,两个细节、四个意象,便把“愁肠碎”这一略嫌抽象的形容,外化为具象的特写。更妙的是“新睡起”二句,把女主人公心境做了进一步的揭示:因闷而睡;小睡醒来,望见院中蝶飞双双,更增加了对自家孤独的感喟和对他人的艳羡。“小园戏蝶飞成对”不仅给整首词的意境的构成增添了必要的因子,而且对人物内心世界的微妙活动增添了不可缺少的一笔,可谓一石二鸟,寓意双关。
下片写游子对闺中的思念。在客中的旅次,满腹惆怅,有谁能够会意?尽管随处停车倾盖,逢人周旋,也只是聊以排遣。(倾盖:谓停车交盖,伞盖稍稍倾斜,常用形容朋友相遇、亲切交谈的情况。)情感暂时可以转移到别的事情上面,而心仍然执着地系在相思的树枝。“情暂遣,心何在”两句把男主人公那种欲罢不能的复杂心理写得淋漓尽致。“心何在”不过是一个答案自明的设问!心在何处?当然仍然在伊的身边。“锦书消息断”二句进一步写游子朝朝暮暮的翘盼和期待,贵抵万金的锦书久已中断犹自盼望它的到来,在月色如银的静夜更漏声声,花阴移动;春日迟迟,暮色降临,日也盼,夜也盼,音书渺茫,美人如隔于杳杳仙山,眼前只是一片空茫茫的云海……
或者这只是闺中念游子或游子念闺中的诗。如果说通篇写闺中念游子,那么下片即是闺中想象游子对伊的思念;如果说是游子思闺中,那么上片即是游子想象伊对他的思念。我忆人而写人忆我,这就更深地写出这种思念的殷切与深邃,杜甫“今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能忆长安”即是写我忆人而以人忆我出之的典型杰作。孔平仲这首词运用这种艺术手法也是颇为成功的。(张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