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小说

周邦彦1（第3页）

悄①郊原带郭。行路永，客去车尘漠漠。斜阳映山落，敛余红、犹恋孤城阑角。凌波步弱，过短亭、何用素约。有流莺劝我，重解绣鞍，缓引春酌。

归时早暮，上马谁扶，醒眠朱阁。惊飙动幕。扶残醉，绕红药。叹西园、已是花深无地，东风何事又恶。任流光过却，犹喜洞天②自乐。

①悄：悄然

②洞天：用来形容仙人居住的地方，把自己暂时休憩的北里青楼（“朱阁”）称作仙人的福地洞天。

这首词是词人暮年之作，蕴含着一种深沉的忧患之感，感叹时光的无情与易逝。

上片首句“悄郊原带郭”，描写的是郊外的景色，一大片原野映带着城郭，还有条漫漫长路向远方延伸，人们消失在了路的尽头，词人因此而“悄”，而若有所失。“斜阳映山落，敛馀红、犹恋孤城阑角”，这几句依然写景，太阳开始落山了，余下一些淡淡的红光依然照耀着这孤城而不肯离去，似乎也象征着路上的人们不肯离去，依依惜别之情就此得到了渲染。“凌波步弱，过短亭、何用素约”是说一同送行的歌妓此刻感到有些累了，需要稍微歇息歇息。此句化用了曹植《洛神赋》中的诗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有流莺劝我，重解绣鞍，缓引春酌”流莺是另一歌妓的名字，词人与她在这短亭巧遇了，在老朋友的劝酒下，词人又下马再小酌了几杯。

下片紧承上片，写的是次日酒醒以后的情况：“不记归时早暮，上马谁扶，醒眠朱阁”，词人已经不记得昨日之事，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呢？谁扶着自己上的马呢？都已经恍恍惚惚了。“惊飚动幕”，是一阵狂风吹动了窗帏，词人也似乎清醒了一些。“扶残醉，绕红药”，但依然还有点醉意，对春光还是依依不舍。“叹西园、已是花深无地，东风何事又恶”，感叹花落之多，同时斥责东风，怎么还要把花都吹落呢？“任流光过却，犹喜洞天自乐”，这是对自觉虚度了年华而感到惋惜却无济于事之后退而求其次了，来一番自我安慰，自己还有其他追求的东西。这首词读来有起伏，且层层铺叙，景中含情，迟暮之悲跃然纸上。

【西平乐】（小石）

周邦彦

元丰初，予以布衣西上，过天长道中。后四十余年，辛丑正月，避贼复游故地。感叹岁月，偶成此词。

稚柳苏晴，故溪歇雨，川迥未觉春赊。驼褐寒侵，正怜初日，轻阴抵死须遮。叹事逐孤鸿尽去，身与塘蒲共晚，争知向此，征途迢递，伫立尘沙。追念朱颜翠发，曾到处、故地使人嗟。

道连三楚①，天低四野，乔木依前，临路斜。重慕想、东陵②晦迹，彭泽归来，左右琴书自乐，松菊相依，何况风流鬓未华。多谢故人，亲驰郑驿，时倒融尊，劝此淹留，共过芳时，翻令倦客思家。

①三楚：秦汉时将战国时的楚地分为东楚、南楚、西楚，此处的“三楚”应泛指现在的湖南湖北一带。

②东陵：指召平原，他曾是秦东陵侯，在秦破亡后，他隐迹长安城东，种瓜为生。

解读这首词需先了解写作背景，小序中说作于“辛丑正月”，正是词人去世的那一年。词人用此词来描写重经天长道中所见所感所思以总结了自己的一生，把自己垂老羁旅，飘零憔悴的形象刻画了出来。“复游故地。感叹岁月，偶成此词”，是解读此词情感的一个很好的注脚。

上片从天气写起，“稚柳苏晴，故溪歇雨，川迥未觉春赊”。天气慢慢由雨转睛，那刚发芽的泛着新绿的柳树在雨后的阳光下十分清新可人，词人来到这旧时游过的溪流边感受到这份春意，仍然觉得春意还是不够。“驼褐寒侵，正怜初日，轻阴抵死须遮”，这天气还是忽冷忽暖，逼来的寒意会直透驼褐，只等着这初春的阳光出来暖暖身子，可那淡淡的云还是要把初日遮住了，唉。天气的变幻不定也正如人生的变化无常，词人在历经了大半辈子人事后已深有感触了。“叹事逐孤鸿尽去，身与塘蒲共晚，争知向此，征途迢递，伫立尘沙”，这几句是慨叹四十年来词人所经历的人情世事都已经随着秋去春来的孤鸿飞走了，而自身也与塘中的蒲苇一起衰老枯黄了，前途茫茫不知该往何处走，静默于此地而沉思良久，心中自是感慨万千啊。“追念朱颜翠发，曾到处、故地使人嗟”，一叹一嗟，此番故地重游让人好生伤感。

下片先写景物，“道连三楚，天低四野，乔木依前，临路斜”，所见之景依旧，只有那乔木已不和以前一样挺然直立，而是随着路而变歪了。”重慕想“则领起以下五句，“东陵晦迹，彭泽归来，左右琴书自乐，松菊相依，何况风流鬓未华”。这里是反省自己的一身，借着说深慕召平、陶潜的归隐田园之乐来暗中表达自己出仕的自悔。回想词人一生，可谓饱经了宦海飘泊，还经历了神宗、徽宗三朝的剧烈党争，实在是不堪回首了。“多谢故人，亲驰郑驿，时倒融尊，劝此淹留，共过芳时，翻令倦客思家”，感谢自己的老月们殷勤好客，来我下榻处为我接风，一起宴饮。但这一切热情招待却让词人更想家了，这一结句十分有力，给人以震撼，似有走到生命尽头之感。

【忆旧游】

周邦彦

记愁横浅黛，泪洗红铅①，门掩秋宵。坠叶惊离思，听寒夜泣，乱雨潇潇。凤钗半脱云鬓，窗影烛光摇。渐暗竹敲凉，疏萤照晚，两地魂销。

迢②迢，问音信，道径底花阴，时认鸣。也拟临朱户，叹因郎憔悴，羞见郎招。旧巢更有新燕，杨柳拂河桥。但满目京尘，东风竟日吹露桃。

①铅：化妆品。

③迢：远。

这首词上一首怀人之作，全词把往事与现实，彼地与此地，在时间和空间上联系了起来，且用典丰富，艺术功力极深。

上片“记愁横浅黛，泪洗红铅，门掩秋宵。”词人先从回忆写起，犹记得那时情人紧锁着眉头，流下眼泪冲掉了红妆，这是何等的伤心啊，只因要离别。“坠叶惊离思，听寒夜泣，乱雨潇潇。”夜很静，竟然听得见秋叶落到地上的声音，还有寒蝉凄厉的叫声，及雨声沙沙，这些景物都极容易引发词人心头的愁思啊。一个“惊”字传神地表现了词人从回忆中被惊醒的情态。”凤钗半脱去鬓，窗影烛光摇”。不经意中鬓边的凤钗已半脱，可以想见当时二人抱泣之状。烛光映在窗子上不断摇曳着，不知何时才能与情人共剪西窗烛啊，又增添一层感伤。”渐暗竹敲凉，疏萤照晚，两地魂消。正是夜色沉沉，那凉风吹得竹子铿然有声，还有一点流萤划破夜色，两人异地，一样魂消啊。

下片“迢迢”二字可想见千里相思之苦。“问音信，道径底花阴，时认鸣”，来到这花阴底下，想探听情人的音信，仔细地辨认着门外过路的马的嘶叫声，这一细节描写透露出女子对情郎行踪声息的熟悉。“也拟临朱户，叹因郎憔悴，羞见郎招。”这女子也想到朱门边去候望，但自己的容颜如此憔悴，也怕被情人看见啊。但女子又是因郎未归而憔悴，可以读出这其实是地抱怨情人还不归来。“旧巢更有新燕，杨柳拂河桥。”旧巢里飞来了新燕，杨柳又发芽了，别离已经很久了。“但满目京尘，东风竟日吹露桃”，上句化用陆机《为顾彦先赠妇》诗：“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下句则用李义山《嘲桃》诗：“无赖夭桃面，平明露井东。春风为开了，却拟笑春风。”女子不管这京华风尘满目，夭桃秾李成天招展，依然对远方的情人心有独钟。

【渔家傲】

周邦彦

灰暖香融销永昼，葡萄架上春藤秀。曲角栏干群雀斗。清明后，风梳万缕亭前柳。

日照钗梁①光欲溜，循阶竹粉沾衣袖。拂拂②面红如著酒。沉吟久，昨宵正是来时候。

①钗梁：插在秀发内的金钗露在外面的部位。

②拂拂：春风吹拂杨柳的样子。

这首词描写的是闺中女子的春日情思及对初次见面的甜蜜回忆。既写到现实的情景，也追溯了以前的回忆，景中含情，字字皆好。

上片先从现在的情景写起，“灰暖香融销永昼，葡萄架上春藤秀”。上句写的是室内，男主人公面对着正一点点销尽香料的香炉，这漫长的白昼任他在想着什么心事。下句把情景转至窗外，葡萄架上的春藤长得正好，带来一片春意盎然。这是大好的春光啊，不单有静景，还有动景，“曲角栏干群雀斗”。在那雕刻得十分精致的走廊转弯处，一群正唧唧喳喳的鸟雀聚集在一起欢闹。“清明后，风梳万缕亭前柳”，先点明时令，正是这三月中，轻轻的春风吹拂着柳条在翩翩起舞。上片的景物描写都是很明快的，没有蕴涵着伤感，从中可以感触到的是一种愉快的心绪。

下片开始写人了，“日照钗梁欲溜。”一道很明亮的阳光照耀着女子的钗梁，使其闪闪发光。这也许是与情人初次见面时留给对方的深刻印象。“循阶竹粉沾衣袖”，当她款款走来时，用手轻轻拨开沿阶长满的横斜出来的竹枝，但竟没有觉察到竹粉沾上了衣袖。从中读者可以感受到女主人公内心是激动的，才会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拂拂面红如著酒”，她那红扑扑的脸蛋在春风的吹拂下更加醉人。“沉吟久。昨宵正是来时候。”点出了上面所写的都是回忆，也交待了上片中面对香炉所回味的往事。但这回忆越甜蜜，似乎此刻就会有更多的失落，不过词中并未再继续往下写，而是交待了回忆之后戛然而止。此情此景之下，此时不管是男主人公还是女子，心里的滋味肯定都是颇为复杂的，留给读者细细咂摸。

【望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