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后寓吴
蒋捷
深阁帘垂绣,记家人、软语灯边,笑涡红透。万叠城头哀怨角,吹落霜花满袖。影厮伴,东奔西走。望断乡关知何处?羡寒鸦、到着黄昏后,一点点,归杨柳。
相看只有山如旧。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明日枯荷包冷饭,又过前头小阜。趁未发,且尝村酒。醉探枵囊①毛椎②在,问邻翁要写牛经否?翁不应,但摇手。
①枵囊:空口袋。形容贫苦潦倒。
②毛椎:即毛笔。笔头如椎,故亦称。
此为词人劫后所作,平淡中充满一种无常之感。关于“兵后寓吴”有几种不同的理解,有的以为是词人流寓苏州,有的以为是住在吴江,还有的说是旅居吴县,但此类说法多不靠谱,词人不可能惜墨如金到那种程度、让人如此费力猜想,应泛指吴地。况劫后动乱频繁,转徙亦为常有之事,故不必特定一地。
上片,词人刻画了两组画面,在它们无言的对比之中平生哀怨。深阁软语,家人团坐,忽闻怨角声起,转瞬已是“影厮伴,东奔西走”。人影在地上错乱,城破时的惊慌失措在忙乱的人影中浮现,一个圆字再图难。“望断乡关知何处?”故乡已然不复存在,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安身之所呢?看寒鸦点点,只要一枝杨柳就可以依存,不必如我们这样到处逃难,令人羡煞。
换头四句,转入了一个轻松又沉重的话题。“相看只有山如旧。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物是人非,你我奈何?坐看而已。且不如眼不见,任世事变幻,而饮酒诵诗,忘情山水,倒也平生乐事。“醉探枵囊毛椎在,问邻翁要写牛经否?翁不应,但摇手。”将一个落拓江湖的疏狂书生形象展现我们面前,这或许就是词人当时、或即将面对的日子。
蒋捷
【贺新郎】
吴江
蒋捷
浪涌孤亭①起,是当年,蓬莱②顶上,海风飘坠。帝遣江神长守护,八柱蛟龙缠尾,逗吐出寒烟寒雨。昨夜鲸翻坤③轴动,卷雕●,掷向虚空里,但留得,绛虹住。
五湖有客④扁舟舣⑤。怕群仙,重游到此,翠旌难驻。手拍栏杆呼白鹭,为我殷勤寄语;奈鹭也惊飞沙渚。星月一天云万壑,览茫茫宇宙知何处?鼓双楫,浩歌去。
①孤亭:即垂虹亭。
②蓬莱:传说为海中仙山。
③坤:地也。
④五湖有客:指范蠡于吴灭后归隐事。
⑤舣:停船靠岸。
在元军的铁蹄践踏到临安城下的时候,蒋捷流寓到江苏吴江。吴江在江苏省南部,与浙江交界处。其势西濒太湖,隔水与宜兴相望,北依苏州,南通临安。兵荒马乱之际,再临垂虹亭,词人心中翩然起归去来之心。
“浪涌孤亭起,是当年,蓬莱顶上,海风飘坠。”胜地通常都是有传说伴随的,垂虹亭也不例外。故老相传其为天帝措置,并遣江神守护,八龙盘柱,吞云吐雨,好不威严。然而,昨夜有巨鲸掀起一阵狂风猛浪,将地轴都摇动了,小小一孤亭更是**然无存,惟余一条长虹横于原地。这显然是指蒙古铁骑的威力。词虽虚写,但宗庙毁却却是实在的很。
上片言亭与事,下片归到自身。“五湖有客扁舟舣。”想象当年范蠡飘然而去、五湖泛舟,多么潇洒自在。此地并非久留之所,满目疮夷,“怕群仙,重游到此,翠旌难驻。”面对着中原大地,词人不忍再留眼观瞧,欲呼鹭寄语,使**子归去,奈何鹭也先飞去。“星月一天云万壑,览茫茫宇宙知何处?”前途路向何方呢?对此,词人心中已有定准:“鼓双楫,浩歌去。”世间不可理,我又何必理呢?又一位隐士诞生了。
【贺新郎】
乡士以狂得罪,赋此饯行
蒋捷
甚矣君狂矣!想胸中些儿磊块①,酒浇不去。据我看来何所似,一似韩家五鬼②,又一似杨家风子③。怪鸟啾啾鸣未了,被天公、捉在樊笼里。这一错,铁难铸。
濯溪雨涨荆溪水,送君归、斩蛟④桥外,水光清处。世上恨无楼百尺,装着许多俊气。做弄得栖栖如此。临别赠言朋友事,有殷勤六字君听取:节饮食,慎言语。
①磊块:用晋阮籍借酒浇洒胸中块垒事。
②韩家五鬼:韩愈《送穷文》言有“五鬼”——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
③杨家风子:风,同“疯”。五代杨凝式善题粉壁,人视为疯子。
④斩蛟:用周处改过自新事。
蒋捷为词,初学稼轩,宋亡后隐居山林,又转效白石。此当为词人早年的作品,全词看来隐隐有似曾相识之感,很容易就让人想到辛弃疾的《贺新郎·甚矣吾衰矣》,无论从笔迹还是用典,都是稼轩文法。
“甚矣君狂矣!”起笔来袭,你确实是错了。“想胸中些儿磊块,酒浇不去。”为什么错了呢?因为你胸有“磊块”,不是那种糊里糊涂的人,又不能装出一副糊涂样子,那如何能不错呢?这样说来,是正是反大家一见即明。你生来穷命,人穷智穷,不然也不会被人家当疯子样对待。“怪鸟啾啾鸣未了,被天公、捉在樊笼里。”心直口快,狂生习气,故而天要罚你,将你打落人间,受这多般苦楚。这明摆着是把此狂士抬到了天上星宿的地位,却哪里是责怪呢!如今错是已成,你也只好忍着点了。婉转的劝了一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