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微微一笑:“二位将军欲建功立业,以后有的是机会。眼下便有一桩绝好的买卖,要烦请二位走一趟。”
殷、石二人趋前一步,笔直地站于秦王面前,大声说道:“请秦王下令,虽身冒矢石,喋血沙场,末将亦甘之如饴。”
“没有那么严重,弄好了可不亡一兵一卒。”接着,秦王把他的计划仔细说了一遍,殷、石二人都说此计缜密可行,不会有什么差错。
当夜,以大将侯君集为首,殷、石二将为副,带领三千名步卒,全都换上了夏军的盔甲服装,打着夏军的旗子,悄悄离开虎牢,向西北绕行而去。侯君集原是关中一带的义军首领,不仅武功超群,而且富于心计。唐军攻打长安时投至李世民麾下。这些年跟随秦王东征西战,战功卓著,深得秦王器重。
窦建德的运粮大队,由大将军张青特率数千名将士押送,二百多辆满载谷米的大车居中而行,两侧护行兵士皆荷刀仗剑,戒备森严。
张青特深知,这些粮食是前线夏军的**,若有闪失,自己这颗脑袋怕难保住。因此一路上小心翼翼,高度警觉,一有风吹草动,全军上下立即弓上弦,刀出鞘,准备格杀。
出洺州以来,一路上平平安安,现在离板渚越来越近,张青特略觉放心。
这日行至荥阳以北三十里处,忽见前面隐隐驰来一哨人马,张青特只觉心口咚咚乱跳,急命粮车停住,将士们都攥紧了兵刃,准备拼死格斗。
待人马驰近之后,才看清是自己人。殷秋、石瓒二位将军骑在马上,后边有五百多名夏军步卒,皆风尘仆仆,汗流满面。
张青特长舒了一口气,还未及开口说话,殷、石二将早滚鞍下马,上前打拱说道:“张将军一路辛苦,末将等在此恭候多时了。”
“二位将军为何至此?”
“将军所解军粮乃是雪中之炭,事关重大,夏王陛下不放心,特遣末将前来接应。”
张青特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喜道:“有劳二位将军了。这几天我这颗心一直在嗓子眼里绷着,现在总算放稳了,咱们走吧!”
粮车又前行了三四里,朝西南方向出现了一条岔道。殷秋上前说道:“张将军,前面不远便是荥阳,县城虽为我军所占,但城外却常有唐军围城叫喊。若被他们发现,必弃城前来抢粮,徒惹麻烦。不如走此岔路,绕道板渚,更为稳妥。”
张青特迟疑了一下,问道:“需绕行多远?”
“不过多行十几里路。宁走十步远,不走一步险,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粮队转进岔道,又行七八里,便走进了一条狭谷,两旁尽是高高矮矮的山峦,古松巨杉密密层层,遮天障日。山路并不拐弯,顺着狭谷直向西南插去。
张青特心中狐疑,看看殷秋,问道:“这方向不对吧,照这样走下去,几时能到板渚?”
石瓒在一旁笑道:“将军莫急,再有二三里走出狭谷,便是拐弯处。”
正说着,见前头路面上有数百块巨石横亘在那里,严严地堵住了道口。前面的士卒们放下兵器,七手八脚地搬移巨石。恰在此时,便听到山摇地动一声巨响,两边密林中钻出了无数的兵将,各都持弓搭箭,有的箭矢上还带着火种,一齐呐喊道:“想要命的,赶快放下兵器!”
张青特情知有变,急忙伸手拔刀,但腰间却突然感到一阵冰凉,耳边一个声音怒吼道:“别动!否则我长剑一挥,便可将你斩为两截!”
扭头看时,却是一直跟在殷秋身后的一名步卒,正把一柄利剑逼在自己的腰间。
“你是何人?”张青特怒声问道。
那士卒哈哈大笑:“在下乃秦王李世民麾下大将侯君集。今奉秦王之命,特来向将军借粮。并恭迎将军同往唐营。”
张青特额头上顿时冒出了冷汗,一张脸变得惨白。他无力地垂下两手,看看殷秋、石瓒说道:“二位原来早已降唐,你们可把我害苦了。”
殷秋笑道:“将军可不能如此说,我们这不是害你,而是来救你。如今大唐兵精将勇,如日中天,夏王败亡在即,将军及早弃暗投明,免得与窦氏同归于尽,岂非幸事?”
侯君集也说道:“将军快下令,让你的部属们交械投降,勿做无谓之死。若能兵不血刃,将粮车押送唐营,便算是将军献粮来归,可立大功一件。”
张青特苦笑道:“我也不求有功,只算是救下这数千生灵吧。若是火箭一放,狭谷内一片火海,莫说几百车粮食都要化为灰烬,就是这几千名将士,有几个能逃出火海——弟兄们,本将军已决计归顺大唐。你们想活命的,都扔下手中武器,到这边来。”
主将已经归降,士卒们谁还硬要找死?大家乒乒乓乓扔掉了刀枪,纷纷地归拢到张青特身边。
两边山峦上的唐军冲了下来,收起地上的兵器,押解着粮车,向西南方向疾速前进。
张青特仍骑在马上,与侯君集、殷秋、石瓒等并辔而行。
他不时地以手抚额,长吁短叹。
侯君集问道:“将军莫非还是想不开?”
张青特叹道:“不瞒王将军,我这半生,秉承父教,始终信奉忠臣不事二主,可到头来,还是做了个叛臣。”
侯君集突然纵声大笑:“将军行武出身,何迂阔至此?乱世之中,军人如同女妓,人尽可夫。今日委身张三,明日侍奉李四,早已司空见惯。若说忠君,我辈都该忠于大隋皇帝;若说叛臣,莫说我们,就是窦建德、王世充,包括我们的大唐天子,哪个不是隋炀帝的叛臣?”
窦建德的十几万大军,被李世民阻截于虎牢以东一月有余,不能前进半步,小小的虎牢关,竟如铜墙铁壁一般,他不胜焦躁。一个多月来,他也曾多次派兵与唐军交锋,但每次战斗均告失利。虽然战事规模较小,损失不大,但在全军将士们的心里,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于是,士卒思归,人心骚乱,一种厌战情绪在悄悄地蔓延扩散。
特别是大批军粮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唐军劫去之后,夏军上下更是人情危骇,一片慌乱。
窦建德只好频频地召集文臣武将至临时宫阙议事,但谁也拿不出好主意,只有相顾无言,暗中叹息的份儿。
这日大家沉默许久,国子监祭酒凌敬突然说道:“陛下,微臣熟思日久,有几句话如骨鲠在喉,不能不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