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性情粗硬,不避忌讳,说不定哪一天冒犯天颜,将遭致杀身之祸。”魏征跪倒在地,双肩抽搐着,双手蒙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涌流出来。
长孙敏示意内侍扶起魏征,赐了座位,好言慰勉道:“卿家尽管直言极谏,不必顾三顾四,一切有本宫担待,不会让你吃亏。”
魏征再拜告辞,长孙敏吩咐内侍代她一直送到宫门外,拱手而别。
从此以后,魏征更加壮了胆,发扬光大他的直谏精神,理直气壮地进言谏诤,甚至跟李世民争得面红耳赤。李世民虽然心中不快,但是深知他出于好心,并非恶意,该采纳时采纳,该谅解时谅解,该忍让时尽可能忍让。忠言毕竟逆于耳。有一次,魏征当真把李世民惹火了。
河内人李好德患疯症,胡说八道,语涉诬妄。李世民下诏按察其事。大理丞张蕴古奏道:
“李好德受疾病折磨,早已验证,依法不当治罪。”
“包庇坏人!”治书侍御史权万纪恶狠狠地检举道,“张蕴古籍贯相州,李好德的三哥李厚德当相州刺史,明明是讨好做人情。办案不公,必须严厉惩处。”
李世民大发雷霆,愤然不能自抑,下令在集市路口斩了张蕴古。权万纪以告发别人和揭露朝臣的隐私而得到李世民的宠信,许多大臣由此遭受呵斥。满朝文武都因害怕有所顾虑而不敢说话,噤若寒蝉。魏征挺身而出,坦露直陈道:
“权万纪等小人,不识治国大体,以揭人之短讨好圣上,以进谗言作为献诚。陛下并非不知其卑劣,只是喜欢听他那些飞短流长的鬼话,了解臣工饮食起居等私生活,判断其忠贞勤勉,或者满足某种不正常的好奇心。”
“朕并没有把他们的话都当真。有时候不过是取取乐,解解闷,一笑置之。”
“不管怎么说,用小人决不是好事,难免不听信其谗言,无事生非,君臣之间产生隔阂。陛下纵然不能标举善行给世俗做榜样,也不要亲近奸佞而自毁形象。”
沉默片刻后,李世民曲里拐弯地说:“朕常常担心由于个人的喜怒而妄加赏罚,所以鼓励你们极力谏诤。而你们也应当接受别人的指控,不可以自己的喜恶强求于人,厌恶别人冒犯。假如你自己不能接受别人的劝告,又怎么能去劝告别人?”“皇上信任权万纪,终究会铸成大错。”
“那也只能到时候再说,朕也不能凭感觉或感情随意斥退臣下。”
君臣各持己见,不欢而散。
退朝回宫,李世民铁青着脸,牙齿咬得咯咯响,怒气如火山爆发似的喷射出来:
“讨死!真不知天高地厚,看我找机会杀掉这个庄稼汉!”
“皇上,”长孙敏暗暗吃惊,“今天怎么发起大火来了,谁惹怒了你,庄稼汉指谁?”
“魏征,讨厌鬼,老是在朕的耳边絮絮叨叨,说长道短,甚至肆无忌惮地在殿堂上当众羞辱朕。”
长孙皇后一听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旋即退进寝殿,脱下便服,换上明黄色的锦绣朝服——上绣金龙、祥云、八宝及海水纹样,头戴饰以九晕四凤的凤冠,腰横玉带,足踏朝靴。返回正殿,端肃仪容,准备以大礼叩拜。李世民瞪圆了眼睛,上前扯住长孙敏问道:
“梓童,怎么回事?你要干吗?”
“向皇上贺喜啊!”长孙敏脆快地答道,“臣妾听说,只有皇帝英明,臣工才能正直。现今朝廷中有魏征等正直大臣,肯定是由于皇上虚己纳下,鼓励极言规谏。臣妾怎么能不祝贺!”
“常言道,妻贤夫祸少。看来想做个开明的皇帝,也离不开贤内助。”李世民心情一变,转怒为喜。
自从即位以来,他一则操劳国事,二则妃嫔成群,很少跟长孙敏好好交谈,体贴温存。今天瞧见长孙敏过了而立之年,益发显出了她的持重和贤淑的魅力。长孙敏也注视着夫君方正的大脸盘,那青少年时代顽皮活泼的样子几乎**然无存了,而勃勃的生气和活力却有增无减,还平添了几分深沉和执着的神情。
他那细细长长的眼睛,眼梢微微向太阳穴挑去,黑眼珠静悬如同星月,急闪恰似雷火电光。他的耳朵很大,耳垂也很肥厚,耳轮分明,外圈和里圈格外匀称,像是雕刻出来的玉质品。嘴上边的胡髭成弧形向上弯曲,仿佛可以挂弓,更加突现出了他的凛然雄姿和潇洒的气度。
长孙敏觉得脸上热烘烘的,呼吸急促,心头像有千百只蚂蚁爬过,下身涌动着一股潮热。李世民也感到耳热心跳,手心里透出一片热汗。夫妻俩就像久别重逢一样,更像初恋似的互相端详着。李世民在肚皮上摸了摸,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闻闻看,我身上是不是有了气味?洗个澡,好不好?”
“我也正要沐浴,”长孙敏的大眼睛里隐含着渴望的情态,“咱们一起进浴室呗。”
“用不着拐弯抹角,其实我已经作好了准备,该慰劳你了。”
“说错啦,天子与女人同床共寝,叫做行幸、召幸。反过来,对于女人而言,叫做承幸或者沐浴恩露。”
“瞧你的气色,如同新婚时那样,脸都羞红喽。”
“没羞,没羞。”长孙敏把脸贴到了李世民的胸口上,“你才害羞哩。”
“男子无丑相,我才不羞。”李世民顺势把她抱了起来,大步咚咚地走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