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逼了。”李世民决断地说,“劳民必先养民,首先得让他们活下去,雇请潭州造船的费用,全由朝廷支付。”
赋税徭役的加重,引起了朝廷内外的不满。齐州段志冲上书,请求李世民把皇位禅让给太子李治,说:“皇上年老多病,理当颐养天年,不必再为国事操劳了。太子仁孝,继承大统,可保国家安宁。”李世民气得头昏目眩,歪着身子,把奏折出示给太子和长孙无忌看。二人吓得面面相觑,冷汗从头发根上渗透出来。长孙无忌惴惴奏请道:
“狂徒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请陛下降旨,锁拿归案,斩首示众。”
“他没有犯法。”李世民说,“凭什么抓人?”
“狂犬吠日,罪同叛逆,不可饶恕。”
“五岳上冲霄汉,四海延亘大地,藏污纳垢,无损于山高水长。段志冲不过一匹夫,他想解除朕的尊位,假如朕真有过错,表明他正直。若无错处,则是他狂妄,如同一尺长的迷雾去遮青天,无亏于穹宇的广阔;一寸长的浮云去挡阳光,无损于太阳的光辉。”
五十年的人生历程耗尽了李世民最金贵的光阴,风风雨雨在他脸上刻下了一道道皱纹。曾经是那么强健的筋骨,呼风唤雨的气魄,像泉水般喷涌而出的**,随着岁月的悄然流逝,仿佛都成了一场梦。等到梦醒以后,已经精疲力竭,力不从心了。老喽,准确地说,应该是未老先衰,积劳成疾。如今他百病缠身,消化不良,气疾恶化,动不动伤风咳嗽。东征高丽撤退时,痈疾几乎夺去了他的生命,新近又染上了风疾。御医用药简直失效,全靠方士的丹药强提精神。处于无奈状态的他,思绪酷似天边翻飞的云絮,飘忽不定,从过去跳到现在,从现在跳到过去,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又从一个人跳到另一个人。
“夜深啦,皇上该歇息啦。”大杨妃关切地说。
“我想早点赶写出来,快要过年了。”李世民喘着粗气。
“吃药不如养病,人太劳累,药性也发挥不了作用。”
“大唐的江山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来之不易啊。太子没有吃过苦头,不知艰难苦楚,缺少治国的能力。朕始终放心不下,不得不抱病坚持,以书面形式把君临天下的体验传授给他,作为他即位后效法的榜样。”
“太子即位还早着哩,皇上不必着急。”
“朕有一种预感,在生之日不会太长久了。”
又一阵猛烈的咳嗽,李世民只觉得眼冒金星,寝殿的一切都在摇晃、旋转,花里胡哨,连大、小杨妃的面容也看不分明了,身子一软,往御案旁歪倒下去。大、小杨妃一左一右扶住他,召唤道:
“来人!快传御医!”
御医躬身进殿,按脉诊断了一气,禀告大、小杨妃说:“皇上劳累过度,又感染了风寒,气疾加重,导致哮喘,需服药静养数日。”
大、小杨妃不离左右,服侍了两天,李世民的咳嗽平息下来。他挣扎着下了床,吞下两丸丹药,又继续伏案写起来。贞观二十二年正月初八日,李世民写成《帝范》一书,赐给太子。书内分成《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戒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和《崇文》共十二篇。他右手捻着嘴上卷翘成八字形的胡子尖,庄重地强调说:
“修身与治国的道理,都在十二篇中。我一旦驾崩,再没有什么话忘记告诉你了。”
“不。”李世民嘴唇咧了一下,“你应当以古代的先哲圣人为师。像我,不足效法。效法上等的,仅得其中;效法中等的,不免得其下。我自登极以来,过失不少,譬如锦绣珠玉堆满殿堂,不断修筑宫室台榭,犬马鹰鹘无论多远也要罗致到手,又喜欢游幸四方,给州县带来了许多的麻烦。这些都是我的大过失,千万不要当做好样去仿效。”
“儿臣不敢骄奢放纵自己。对声色犬马,也并不感兴趣。”
“常言道,境迁人变。怕就怕随着环境的变化失去约束,不图上进反而往下滑。”
“儿臣会牢记父皇的告诫,居安思危,日慎一日,善始善终。”
“回顾我普济苍生好处多,创建大唐基业功劳大,益多损少,因此百姓不怨恨。功大过小,大局才长期稳定。假设要求尽善尽美,那可就惭愧喽。你没有我的劳苦功绩而继承我的富贵,竭力行善,则国家仅得安宁;若是骄奢纵欲,则自身都难保。要明白,成功得经历许多的艰难曲折,失败却非常容易。既要珍惜来之不易的成就,又要谨慎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为了大唐的江山永固,让李治将来坐稳御榻,李世民真是不遗余力,达到了卖命的程度。他下诏任命长孙无忌做检校中书令、知尚书门下事,三省大权集中于无忌一人之手,可谓孤注一掷了。马周去世后,又擢升他最信得过的忠臣、黄门侍郎楮遂良担任中书令。
太白金星屡次在白天出现,《秘记》中的话:“唐三世之后,女主武氏代有天下。”再度引起了李世民的重视。他听从李淳风的忠告,放弃了清洗武姓的做法。但是,在一次宫廷宴会上,李世民与武将们欢饮,用“酒令”助兴,输了的人必须说出自己的乳名。李君羡说他的乳名叫做“五娘”。李世民诧异得险些失手打碎酒杯,仰面呵呵一笑:
“什么女子,却有如此的雄豪健壮!”
“乳名乃父母所赐,”李君羡涨红了脸,“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嗯嗯,”李世民一壁厢应付着尴尬的场面,一壁厢沉思默想:李君羡出生在武安(今河北武安县),授封武连县公,担任武卫将军,掌管玄武门的宿卫,连乳名也叫做“五娘”(“五”与“武”同音)。他和“武”字明显结下了生死不解之缘,本名似乎也隐含着渴望君临天下的意思。是巧合,还是深藏着玄机?真也好,假也罢,李君羡反正成了李世民心目中忌刻的焦点。他决计捣毁这一暗礁,排除险情,遏止灾变的发生。开明的君主在顾及到子孙后代的安危时,也不惜损坏自己的形象,干起了阴谋勾当。他寻找借口将李君羡贬做华州刺史,然后派人盯住他,密切监视。
武媚虽然不敢胡乱猜测李世民的心思,但多少还是能悟出李君羡的死与《秘记》相关,怪只怪他跟“武”字联系得太多了。不过,李君羡不是女性。若是李世民非要从武姓女子中搜寻对象的话,那么首当其冲的便是她了。她吓得冷汗涔涔,三千根发丝根根竖起,’额头冰凉。黄昏时灰暗的天光映在她灰暗的面容上,穿堂风如同索命一样呼喇喇嘶唤,武媚的心头布满了恐怖,活像脚下到处是陷坑,只等她踏下去了。她竭力隐藏惧怕的心神,同时又对含冤而死的李君羡充满无限的同情。后来当她查实李君羡确是她的替死鬼时,便毅然决然给李君羡平了反,并且厚祭了他的亡灵。
隋朝萧皇后走完了人生的道路,寿终正寝。李世民下诏恢复了她皇后的称呼,谥号“愍后”。让三品以上官员护送灵柩出京,由仪仗与禁卫军前后护卫,一直送到江都,与隋炀帝合葬。盖棺论定,萧后的一生,可以用“历尽沧桑”四个字来概括。她本是南朝梁明帝的女儿,杨广做晋王时被选人宫中,做了晋王的王妃,一心一意辅佐丈夫做个正人君子。杨广弑父夺取了皇位,她被立为皇后。萧皇后容貌出众,知识广博,性情婉顺,很得杨广的宠爱。杨广非由正道登上宝座,生怕别人也跟他一样不忠不孝,疑神疑鬼,而且荒**无道,最后国破家亡。萧后丧夫失子,命运够悲惨的了。在无可奈何中,先私事宇文化及,又转事李世民,死后才最终与丈夫同穴,也算得不幸中的大幸吧!
出使天竺的东宫右卫率长史王玄策回到了长安。从前中天竺国力最强,东、西、南、北四天竺都臣服于他。王玄策奉命出使天竺,各国都派使节前来朝贡。中天竺国王尸罗逸多逝世,国内大乱,大臣阿罗那顺自立为王,出兵袭击王玄策。王玄策率随从三十人奋勇反抗,寡不敌众,全部被擒,各国的贡品都被阿罗那顺抢夺一空。王玄策乘夜色只身脱逃,抵达吐蕃王国西境,传发文书征调邻近国家和部落的人马。吐蕃拨精兵一千二百人,又命其附属国泥婆国(尼泊尔王国)结集骑军七千余人,听候唐使差遣。王玄策和副使蒋师仁麾军反击,进逼到中天竺国都茶馎和罗城,激战三天,大败中天竺,杀死三千多人,强逼投水溺死的将近一万人。阿罗那顺弃城逃走,招集残余部众,掉过头来反攻蒋师仁。又被蒋师仁打败。蒋师仁乘胜追击,生擒阿罗那顺。阿罗那顺的王后和太子逃到乾陀卫江(印度河),布防据守。蒋师仁发起强攻,击溃守军,生擒王后和太子,俘虏男女一万二千人。天竺震**,先后共有五百八十多个城邑和部落投降。王玄策械押阿罗那顺等人班师回朝。朝廷擢升王玄策做朝散大夫。王玄策将天竺僧那罗迩娑婆寐进献李世民。胡僧自称寿二百岁,有长生之术。谎言打动了幻想长寿的李世民,深加礼敬,让他在金飙门内制造益寿延年药。由兵部尚书崔敦礼监督,派人到处采集奇药异石,交付那罗迩娑婆寐炼制。
“我蒙受皇上的隆恩,不敢不进忠言。如今天下太平无事,只有东征高丽没有停止。明知其非而不说,那样便丧失了做臣工的道义。”
“父亲,该谏则谏。皇上龙体欠安,言词得注意点儿。”
“皇上深知我耿耿忠心,不会计较的。”
“我们去跟你准备文房四宝。”
儿女们被他说服了,表示支持。房玄龄抱病坚持,耗尽人生最后的一点余力,上了一道奏疏,率直地谏道:“《老子》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的功德威望可以满足了,开拓疆土也应适可而止。判决一个死刑犯,陛下规定要作三次复议五次上奏,并改吃素食,停止音乐,无非是看重人的生命。现在驱使无罪的将士,把他们投到敌人的刀枪之下,使之倒毙沙场。难道士卒不值得怜悯?如果高丽违背臣属的礼节,可以教训他;如果侵扰百姓,可以斥责他;如果必将成为中原的祸患,也可以诛灭他。没有这三条,对内宣称为前代雪耻,对外宣称替新罗报仇,劳民兴师,岂不是所得到的极少,失去的却很大!但愿陛下容许高丽改过自新,焚毁准备渡海的舟舰,撤销备战动员令。中原和夷狄自然同声庆贺,远服近安。曾子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命在旦夕,若能蒙陛下采纳将死者的哀鸣,感恩之情虽死不朽。”
李世民被房玄龄的至诚所深深打动,心中像泛开了潮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以深沉感伤的语调对留在玉华宫照护公公的高阳公主说:“你的公公病成这样子,还忧虑我的宗社。如此竭诚尽忠,朕能不受感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