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扇被诬
【原文】
闽臬陈公,治绩素著。有幕客卢某,断狱精严。公与僚属罔不诚服,卢遂傲睨一世。适邵武来一异人,庞姓芝名,宇眉叟,能与鬼神言,悉生人去来事。某太守荐之公,亦致之幕中。庞既入署,得与卢遇,辄数数目之,色若愀然。公疑焉。一夕与庞夜坐,闻鬼声甚惨,似在左近。公以询庞,庞曰:“此卢幕之夙孽耳。”公叩之,乃曰:“公忆蒲葵扇之狱乎?”公曰:“颇闻之,而非予任内事也。”庞曰:“公虽未逮,卢生实司其事。渠以片言,致戕二命。昨闫摩既已发勘,祸将作矣。”公默然不乐。侍人有善卢者,闻而相告。时卢正因恶梦,神思弗安,闻之怵惕,遂治具邀庞。庞已觉侍者漏言,坚辞不赴。卢乃移樽过庞,仪节谦恭,迥非向之倨侮者。酒酣,卢曰:“君居闽地,亦知蒲葵扇一狱谁实断之乎?”庞佯笑曰:“此前司某公事耳。”卢曰:“予时已司刀笔,就事论情,推见至隐,乃人或以为口实,心殊不解。”庞变色曰:“君至今日,尚以为精当耶?二屈吁冤,九阍震怒,君之危若朝露,顾乃诩诩如此哉!”卢大怖,离席而伏。
盖闽中素矜男色,诗礼之家生子而美,其防闲尤甚于闺人。某县一巨绅,生子女各一,皆有殊色。绅故崇尚名教,闲之维则,男女既及冠笄,尚不令轻出中门。家之僮仆,并未少识乌衣,而红颜者无论矣。一日绅过女闺中,案头适有蒲葵扇,取视之,上题五言绝句,鄙俚可笑。绅诘其女,则曰:“弟适携来,云系某仆者,不知何人所书,读之令人喷饭。”绅微颔之,而疑乃顿起。然思仆之妇,服役闺中,物或有所自来,遂不复根究。
乃父出而子入,姊弟又以为笑柄,评骘许时。女因语弟,使更之,弟初不欲,既而念少年章甫,竟等巾帼女流,亦深闭而不得出,不觉抑郁。乃以清水涤其墨,取笔大书一绝曰:“雄飞原有志,雌伏固无妨;倘借春风力,飘飖出画堂。”吟成,姊弟又笑语良久,而惧为父见,遂并是扇藏于中。
未几,绅将有远行,以门客某综理外事,即馆于家。时值溽暑,蚊盛,客欲驱逐,乞扇于内。绅子无以应,偶见此扇,即以付之,亦顿忘扇头所书矣。客挥扇竟夜,晨起,仆瞥见之,诧为己物,及读诗,则又非是,遂置之。乃客当未冠,时实以色宠于宦,故今犹以家寄托。是日见仆错愕,取扇观之,不觉大惭,遂疑绅子为嘲己,思以报复。及绅归,故以扇置其前,且言公子所赠者。绅本有疑,于是大恚,客又言公子每夜出,未知焉往,忝在腹心,不得不告。绅益怒,入内呼其子,将施鞭扑。幸女锐身自任,极力辩白:“书扇有时,与扇有据。宵行又莫须有之说。”绅乃释然,反下令逐客。客遂无颜,鼠窜而去。
逾年,绅为其子缔姻于某宦。既纳采矣,客知之,因衔旧怨,携扇造宦,凿凿言之。宦又迂腐异常者,乃以乞书为名,向婿丐字数行。绅不知,命子与之。宦比观字迹吻合,竟遣媒妁绝其婚。绅不能平,争论数四,遂涉讼。
然在主斯狱者,犹以“诗有可解,事有可疑”闻之中丞,藩臬亦命为之调停。而卢适入幕见之,即笑曰:“此地素有此风,已不可长。况绅家而亦为之耶?”因取扇,书一行于上曰:“既甘雌伏,何必雄飞?其人之品从可知,其人之婚理宜绝。仰即断离”云云,绅得此惭赧无地,归即痛挞其子。子竟无以自明,刎脰而死。女恫曰:“予实使弟为之,今若此,是予杀之也。”遂亦投缳。绅救之弗及,又气忿而卒。
是狱已隔数年,卢忽梦己持蒲葵扇,将有所书,身侧一女鬼,项拥素帛而哭。及寤,寸心惊悸。又闻人言,故折节于庞,以求幸免。庞力辞曰:“此狱既已定案,亦如君之铁笔,不能动摇。但因造言之客,投近大贵之人,鬼不得前,故君亦少延残喘。今渠已南下,覆舟于江,命无可逃。岂君尚能独缓乎?”卢又流涕以请,兼以母老为言,庞不觉恻然曰:“只余一线,君自为之。”乃屏去左右,耳语曰:“刻闻闫君,将转生人世。地府缺员,限以三日之期,尽结旧案。君能得我公卵翼同宿数宵,或藉以免亦未可料。此仆泄天地之秘,深有罪愆,明晨亦将他适矣。”卢闻此语,深信弗疑。
及陈公退食,即号泣乞救,因具以告。公乃慨允,命人移卧县于卢室,与之对弈,直至夜分始寝,果无一事。达旦公出,庞即告辞,公留之,坚不受命。庞遂遄发。乃公至次夕,手谈既倦,因与卢坐语。夜半将眠,忽闻帘钩微动,公固有戒心,亟视之,则黑气二团,直冲卧内,竖人毛发,视卢已木坐如痴。公骇焉,厉声诃逐,其气顿敛,仿佛如人,则一男一女,跪于公前曰:“蒲葵扇一案,公亦当洞鉴其冤。今卢某已罪无可逭,请公勿庇凶人。”公时已气馁,亟返内署。少顷使人觇之,则卢死矣。询其死状,则长跪于庭,宛如向人乞命者,口鼻有血,膝犹未伸,筋骸拘挛,遂拳曲而纳于榇。驰书浙右,召其眷属厚赙之,令载以归。然在公已如失左右手矣。
幸即报升方伯,仓卒离任,复遭庞于途。公挽之晤言,因询卢之所在,并两夕顿异之由,颇加怨怅。庞正色曰:“初某以公之德政,绰有可观,故以节钺卜之,谓不妨庇兹小丑,讵意庭训弗严。公之长君,受人暮夜之金,诬一良妇,永沉囹圄。上帝因减公之禄籍,以父子至亲故也。以是匿迹之鬼,因而现形,且冒渎而不顾。微公知,几亦将抱恙。非某误公,实公之自误耳。”语竟辞去。公甚怒然,时公之冢子已莅任某州,因走怦以书询之,坚讳曰:“无。”公因此郁郁弗快。无何,以公事降补盐道,未任而卒。
《萤窗异草》
【译文】
福建按察使陈公,办案治狱的成绩一向很出名。他有个幕客卢某,断案精当严谨。陈公和其他同僚无不打心底里佩服,卢某于是颇自以为是,瞧不起别人。恰好邵武府来了个怪人,姓庞名芝,子眉叟,能与鬼神通话,熟悉一个人生来死去的全部事情。某太守把他推荐给陈公,陈公把他也召到幕僚中。庞芝进了官署,与卢某相遇,就常常用眼神注视他,神色忧郁。陈公便起了疑心。一天晚上陈公与庞芝坐在一起,听到惨厉的鬼叫声,仿佛就在附近。陈公便向庞芝询问,庞芝答道:“这是卢某过去做坏事的报应啊。”陈公要问个明白,庞芝便问:“公还记得蒲葵扇一案吗?”陈公答道:“这案子听是听说过,但不是我任内的事。”庞芝说:“公还未到任,卢某实际上主管这案子。他只根据一面之词,结果害了两务性命。昨天阎王已发出文书,大祸将要临头啦。”陈公听了闷闷不乐。侍从中有与卢某要好的,听说这话便去告诉卢某。当时卢某正因做了噩梦而心神不安,一听这话不禁心里又惊又怕,便备了酒宴邀请庞芝。庞芝已知道侍从走漏了他说的话,坚决推辞,不肯赴宴。卢某于是带了酒莱来拜访庞芝,举手投足谦恭有礼,完全不是原先那种傲慢自大的样子。酒过数巡,卢某问道:“君在福建,知道蒲葵扇一案实际上是谁断的吗?”庞芝假笑道:“这是以前按察使某公的事。”卢某便说:“我当时已主管判案诸事,只是就事论事,发现些至微至隐的事,而有的人却以此作为口实把柄对我诬陷攻击,所以我心里很想不通。”庞芝脸色大变:“时至今日,你还自认为断案精当严谨吗?两条屈死之魂鸣冤叫屈,皇上龙颜震怒,你已像早上的露水,转瞬即逝,怎么还在这里说得如此生龙活虎呢!”卢某登时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离开座位伏在地上。
原来福建一向怜爱男色,知书达理之家若生了个儿子长得漂亮,那对他防范甚至超过未出阁的女子。某县一绅士,生了儿子、女儿各一个,都长得有模有样。绅士原本就崇尚封建礼教,防范更是一板一眼,儿子、女儿都到了婚嫁年纪,还不许他们轻易走出中门一步。家里的仆人,也不认识绅士的儿子,至于绅士的女儿就更别提了。一天,绅士到女儿闺房,桌上正好有把蒲葵扇,拿过来一看,只见扇上题了首五言绝句,粗俗可笑。绅士便问女儿,女儿答道:“弟弟刚刚带过来,说是某仆人的扇子,这诗也不知谁写的,读了真令人喷饭。”绅士微微点头,不过想想疑窦顿起。再一想那仆人的老婆在女儿闺房做事,扇子或许是她带来的,也就不再深究。
绅士离开后儿子又来了,姐弟俩又把这首五言绝句当作笑柄,评论了好久。姐姐便要弟弟另写一首诗换上,弟弟开始不肯,一会儿想想自己已是行冠礼的少年,竟等同巾帼女流,也被紧闭家中而不能出去,不由得抑郁愁闷。于是他用清水洗去扇上墨迹,取笔大书绝句一首:“雄飞原有志,雌伏固无妨;倘借春风力,飘飖出画堂。”写完后,姐弟俩又笑谈许久,但又怕父亲看见,就把这扇子藏起来了。
不久,绅士要出远门,就让门客某总管对外的事,还让他住在家里。当时正是盛夏酷暑,蚊子很多,门客要赶蚊子,向绅士家里要把扇子。绅士的儿子一时拿不出来,偶然看到这把扇子,就把扇子给了门客,完全忘了扇头上写了些什么。门客整夜挥扇,早上起来,仆人瞥见这把扇子,惊奇地认出是自己的扇子,但一读扇上的诗,又不是自己那把扇子,就把扇子仍放在原处。这门客年纪尚小,还未行冠礼,实际上是因其男色而得宠于官宦,所以现在绅士还把家务托付给他。这天他见仆人那仓促惊惧的神态,便拿过扇子来看,等看完扇上那诗,不禁大为羞愧,于是怀疑绅士的儿子在嘲笑自己,心里只想要报复。等绅士从远方回来,门客故意把扇子放在绅士面前,而且说扇子是公子送的。绅士本采就有疑心,这一来大为恼火,门客又说公子每天晚上外出,也不知他到哪里去,因为身为绅士心腹,所以不能不如实禀报。绅士听了更是生气,跑进屋里喊出儿子,准备鞭扑责罚。幸亏绅士女儿挺身而出,担当责任,她极力辩解说:“诗写在扇上有一段时间了,给门客扇子也是有原因的。至于弟弟晚上外出全是莫须有的话。”绅士这才释然,反倒下令把那门客逐出家门。门客于是颜面扫地,抱头鼠窜而去。
过了一年,绅士为他儿子与某官宦缔结婚约。已经送了聘礼了,绅士那逐出的门客知道了,因怀恨在心,就带了扇子造访某官宦,而且言之凿凿,简直令人不能不信。某官宦又是个非常迂腐的人,就以要册页为名,请女婿写几行字。绅士不知道实情,就叫儿子写给某官宦。某官宦比照字迹与扇头题诗笔迹吻合,竟赶出媒人,断了婚约。绅士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争论多次,结果官司打到官府。
但主审这案子的官员,还拿“诗有多种解释,事有可疑之处”报告巡抚,按察使还是要他调停。而卢某恰好进官府看见,便笑起来:“此地一向有怜爱男色之风,绝对不能再蔓延滋长。何况绅士之家怎能这么做呢?”于是拿过扇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既甘雌伏,何必雄飞?其人之人品由此可知,其人之婚约理应断绝。即刻判定断约离婚”云云,绅士得到这一判词,羞惭愧悔,无地自容,回家便拼命责打他儿子。儿子没法为自己辩解。割颈而死。女儿痛哭道:“我让弟弟写了诗,今天弟弟自刎而死,是我杀了他啊。”说完也上吊自尽。绅士来不及抢救,一时气绝,竟也断了气。
这案子处理后好几年,卢某忽然梦见自己手持蒲葵扇,将要写些什么,只见身边有一女鬼,头颈围裹着白绢在哭。等醒过来以后,卢某心里还狂跳不已。他又听侍从传过来庞芝所说的话,所以才卑躬屈膝地来到庞芝这里,以求幸免之计。庞芝再三推辞说:“这案子既已定案,那就如你的铁笔,根本不可动摇。只是因为造谣的门客,当时在官宦身边,鬼不得靠近,所以你还能苟延残喘。现在那门客南下,在江里翻了船,还是不能逃得一条命。难道你还能一个人再活下去吗?”卢某又痛哭流涕地哀求,还说母亲年老等等,庞芝不觉动了恻隐之心:“只剩一线机会,你好自为之吧。”于是屏退左右,对他小声耳语道:“刚刚听说阎王将要转生人世。阴曹地府又缺人手,阎王已限三天为期,要把旧案全都了结。你如能得到陈公庇护一起睡几晚,说不定就能免除祸害也未可知。这是阎王仆人泄漏天地问的秘密,已经犯了重罪,明晨也将到别处去了。”卢某听了这话,深信不疑。
等陈公回来进食,卢某就哭号着求救,并把事情原委全告诉陈公。陈公于是慨然答应,叫手下把卧具移到卢某屋里,和他对弈数局,直到夜半时分方才就寝,果然相安无事。天亮时陈公从卢某屋里出来,庞芝就上前告辞,陈公再三挽留,庞芝坚决不肯听命。庞芝随即迅速离开了。第二天晚上,陈公与卢某对弈已倦,就与卢某坐着谈话。夜半时分将要就寝之时,忽然听得帘钩微微晃动,陈公原有戒心,赶紧去看,只见黑气两团,直冲卧房,把人吓得冷汗直冒,毛发直竖,再回头看看卢某,他坐在那里已呆若木鸡。陈公怕得心里直打鼓,高声驱赶,那黑气顿时收敛起来,好像成了个人形,再一看,那黑气成了一男一女,跪在陈公面前禀道:“蒲葵扇一案,公也应当洞悉其中冤情。现在卢某罪责难逃,请公不要庇护凶犯。”陈公这时已经泄气,一个人马上进到内屋。过了一会儿派人来看,卢某已气绝身亡。陈公询问卢某死时的情形,原来卢某一直跪在庭院里,就像向人求命一样,口鼻流血,膝盖也没伸直,浑身痉李,陈公只能下令将他拳曲着入殓。陈公命人快信送到浙江山阴,把他的眷属召来,给了很多丧葬费用,叫他们把卢某尸体带回老家。而卢某过世,对陈公来说已经好比失去了左膀右臂。
幸好立即向上司报告,陈公自己也只得仓促离任,在回家路上又遇到庞芝。陈公知道庞芝本事超凡,便拉住他交谈,又问起卢某现在哪里,以及两夜发生不同事情的原因,言语之中颇有怨恼怅恨之意。庞芝严肃地说道:“起初我以为凭公富有仁德的政绩,极有可观之处,所以用公的符节斧钺占卜,想想不妨庇护一下卢某这小丑,不料公父教不严。公的长子,暗中接受别人的贿赂,诬陷良家女子,使她永陷牢狱。上帝于是要削减公的俸禄,这是因为父子之间本是至亲的缘故。所以原已销声匿迹的鬼,又出来显形,还再三冒犯且无所顾忌了。要不是公预先知道,差一点也要遭殃了。不是我误公,实在是公自误啊。”说完便告辞而去。陈公非常忧虑,这时他的长子已在某州任职,于是他派人送信询问,但儿子坚持说:“没这回事。”陈公因此心中闷闷不乐。没多久,陈公因公事降职任督盐道,还未到任便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