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反对“本色说”吗?
我国古典戏剧的扛鼎之作《牡丹亭》写的是花前月下、缠绵悱恻的恋情,安排的是起死回生、离奇梦幻的情节,说的是脂粉**、华丽花哨的词语。由于这样风格的词语,引出了一场我国戏剧史上最早的论争。
汤显祖戏剧的语言有两句名句可代表。“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此联出对极是工巧,用词也够漂亮的,却不协音律,因此当时另一位著名戏剧家沈王景抓住其不协音律作了一套《二郎神》曲子攻击汤显祖。其中一曲曰:“何元朗,一言儿启词中宝藏,道欲度新声休走样。名为乐府,须教合律依腔。宁使时人不鉴赏,无使人挠喉捩嗓。说不得才长,越有才越当着意斟量!”汤显祖知道后便写信给他的朋友孙俟居说:“弟在此自谓知曲,意者笔懒韵落,时时有之,正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只达者,能信此乎?”汤显祖不是不懂音律,只是“意趣神色四者到时,或有丽词俊者可用,尔时能一一顾九宫四声否”?(汤显祖《答吕姜山》)更主要的是要另辟自己的天地,他竭诚赞扬师友“情有理必无,理有情必无”的观点,说这“真是一刀两断语”。(汤显祖《寄达观》)为了表现作品的“意”、“情”应当冲破格律的束缚。事实也证明汤显祖有道理,《牡丹亭》得以传唱百年足以为证,后来步其后尘、仿其绮丽纤巧风格的大有人在,这些人发展而为一个流派,以汤显祖的籍贯为名,名为临川派。
与汤显祖唱对台戏的沈璟,一方面宣扬封建礼教,说戏剧“命意皆主风世”,同时也激烈抨击奸臣弄权,同情被排挤的士大夫,表彰一些重义守信的士子。他的戏剧语言通俗浅近,很注重声律,他曾说:“怎得词人当行本色、歌客守腔,大家细把音律讲。”以致临川派的戏剧家王骥德也承认“其于曲学,法律甚精。……《红渠》蔚多藻语,《双鱼》而后专尚本色”。本色使观众看了易懂,讲究声律使演员易于歌唱,在并骊骈之风盛行之时提出此说是难能可贵的。围绕沈璩这一理论创作的也有一群人。他们自成体系,形成了颇具名气的吴江派。
两军对垒,汤显祖重词藻,沈璟尚本色,后人便归结为“文采”与“本色”之争。然而,临川派与吴江派是不是文采与本色之争呢?换言之,汤显祖反对“本色”吗?
有人提出商榷意见,认为汤显祖不反对“本色”。戏曲史上,最早提出“本色说”的是徐渭。他力主戏曲语言通俗易懂,反对过于文雅晦涩;力主语言家常自然,反对留有人工雕饰的痕迹;力主唱词从剧中人物各自内心流出,反对缺乏个性的语言等等。而穷其花心笔蕊则是反映“世事”之“正身”,即真实地反映生活,本色的核心是“真”。其实,汤显祖的主张与此内核相去无几,汤显祖在《焚香记总评》中说:“填词皆尚真色,所以人人最深,遂令后世之听者泪,读者颦,无情者心动,有情者肠裂。”他还在该剧眉批中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到“真”,“曲白色色欲真”、“逼真”、“光景都真”、“景情俱真,绝妙肖”等,举不胜举。在他看来,有了这个“真色”才能体现作家的“精神命脉”,才能发挥出戏曲的美感作用和启迪作用。说来也巧,汤显祖在戏曲理论中没有提到“本色”,但在《牡丹亭·写真》一折戏中分别用了“真色”和“本色”两词。戏中,杜丽娘极度忧思,担心自己的姿容将要消瘦,便决定画一幅.自画像留真,像画好后丫头春香看了十分折服,咏叹道:“丹青女易描,真色人难学。”稍后,杜丽娘叫花郎去裱衬画时说:“这本色人儿妙,助美的谁家裱?”在此,看不出两词有歧义。
汤显祖不但在理论上崇尚本色,他还以此作为评论、鉴赏他人之作的标准,同时以此来指导自己的戏剧创作。他的《牡丹亭》“情深一叙,读未三行,人已魂销肌栗。而安顿龃字,亦自确妙不易。其款置数,笑有真笑,笑即有声;啼有真啼,啼即有泪;叹有真叹,叹即有气。杜丽娘之妖也,柳梦梅之痴也。老夫人之杀也,杜安抚之古执也,陈最之雾也,春香之贼牢也,无不从筋节窍髓,以探其七情生动之微也”。(《批点玉茗堂牡丹亭叙》)汤显祖的真色未停留在前辈本色水平上,和徐渭相比,汤显祖显然有两点创见。首先,汤显祖提出戏曲应该以真情反对封建礼教,而沈璟提出的摹写世事之正身还残存着自然主义的痕迹。其次,汤显祖的“真色”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却又不失真实,是一种超于形似的神似。他自己曾经这样解释说:“天下岂少梦中之人”,“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两个流派之争,从遣字造句语言风格方面看,沈璟风格更像徐渭;就思想内容方面看,汤显祖更接近徐渭本色说;从争论起因看,似乎是为了词语;就流派之争看,似乎又离不开思想倾向性。汤显祖反对沈璟的“本色”而又唱和徐渭的“本色说”,因此,汤显祖是否反对“本色”?乃是我国戏曲史上重要的需要继续探讨的一个问题。
(张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