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传题目私惠林公子求富贵独步南西门
且说于冰出离了琼岩洞,驾遁光早到了都中。没有费太多的周折就找到了温如玉。
于冰将如玉上下一看,见他虽在极贫之际,却举动如常,没有那十般贱相。有一于此,任他是绝世聪明,但其心气已馁,为境遇所制,便终无发达之期;至好的不过免冻馁而已!即偶有发达者,亦必旋得旋失,总富贵断不能久。所以于冰要先看他的举动。于冰见如玉入来,先笑说道:“久违公子了。”如玉抢行了几步,向于冰一揖,于冰即忙还礼。两人携手回到住处,叙礼坐下。
冷于冰因找温如玉,在先前朋友浙江道御史家耽搁,顺便和御史家养子林润修养文字。林润要参试,先前和城壁有交。
如玉问罢于冰的行踪,便蹙着眉头,要说自己年来的事业。于冰道:“公子的行为,无大无小,冷某俱和亲见的一般,不用劳神细说。”家人们送入茶来,如玉独自吃了一杯。于冰道:“公子的气色,与前大不相同了。功名富贵,只在这一两天内;总不能拜受王爵,亦可以位至公侯。”如玉听了大喜,跪在地下说道:“小弟年来真是穷的可怜。从今年正月初八日,即起身入都,寻访长兄指示一条捷径。不意预知小弟在菜市口店内,遣人相招,伏望发慈悲,救弟残喘。”于冰也连忙跪扶道:“公子请起,诸事都交在我冷某身上。容易,容易。
”
到第三日午间,管门的人走来说道:“有衡山来的两位客人,寻访冷太爷说话。”于冰就知道是城璧、不换来了,心中嫌怨道:“他两人才学会些小法术,便这般云行雾驰,乱跑起来。况我起身时,那样嘱咐,又来做甚么?”御史问于冰道:“此二位是谁?”于冰道:“是我的两个道友。”随向管门人道:“就烦你请他们入来。”御史听了“道友”二字,知是有来历的人,随即整衣迎接。至二门前,见一胖大汉子,庞眉河目,紫面丹唇,一部长须,比墨还黑,飘飘拂拂,直垂在脐下;头戴宝蓝大毡笠,身穿青布袍,腰系丝绦,足踏皂靴。
御史心里说:“这人汉仗仪表,到与林大哥差不多,只是这一部连鬓胡须,就比他强几十倍了
。”又见后面相随着个瘦小汉子,二目闪烁有光,面色亦大有精彩,长着几根八字胡须,戴一顶紫绒毡帽,穿一领蓝布袍,也是腰系丝绦,足踏皂靴。文炜知是异人,恭恭敬敬的让到东书房行礼。
如玉看见是连城璧和金不换,心上甚是羞愧,自己也到投奔人的田地,只得上前行礼叙旧。
礼毕,城璧和不换与于冰深深一揖,然后大家就坐。文炜举手问道:“二位先生贵姓?”于冰俱代为说讫。文炜道:“二位先生从何处来?”城璧道:“还未请教贵姓,想定是朱老爷了。”文炜道:“正是贱姓。”城璧道:“我们系从湖广衡出来。”文炜道:“几时动身的?”不换道:“是今早动身的。”文炜大惊道:“好几千里,片刻即到,非驾云御风,何能至此?真冷老伯之友也。”
于冰道:“我起身时那般叮嘱,你二人又来做什么?”城璧道:“我因董公子在此,心上悬计他,故来走走。”于冰道:“是林公子,那有董公子?”城璧随即改口道:“是我说错了。”于冰又道:“你二人来,已不守清规,怎么俗妆打扮,这是何说?”不换道:“二哥原不肯改妆,是我因朱老爷是京官,来许多道士到他府上,恐怕人议论,因此扮做俗人,不过暂时改用。”文炜道:“究系二位先生多心。”左右送上茶来,大家吃讫。
城璧向如玉道:“我们分手后,到如今也是五六个年头。”如玉道:“那日三位去后,小弟差人遍访无踪,真是去得神妙之至。”御史道:“素日都相识么?”如玉道:“三位俱在寒家住过几天。”城璧道:“公子不在家中享荣华,受富贵,到朱老爷这边有何贵干?
”如玉道:“我与诸公俱系知己,说也不妨。小弟年来否败之至,今无可如何,寻访冷先生,指一条明路,做下半世地步。到不是专来朱大人府上的。”城璧笑道:“我们都是几个穷道士,有什么明路指人。”如玉不由的面红起来。于冰急以目视城璧,城璧才不言语了。午错时候,家人们摆了一桌果食,一桌荤席。城璧、不换和于冰坐了素席。林润从西书房过来,看见城璧,大喜;又见不换也在,连忙上前叩拜,复叙别踪,和如玉、文炜同坐,闲谈到二鼓方散。城璧等同于冰在西房,如玉仍归东房。
次日午饭时,于冰将林润三场文字并殿试的策文,俱各改好。至第二日是初六日,文炜差人送林润入内城去了。这日早饭后,于冰同着众人,从袖内取出一道符,又柬帖二联,向如玉道:“公子年来困苦已极,我二年前有言在先:公子若到不得意时候,只管入都,我包你一套天大的富贵。今气运已至,时不可失,可将我这一道符,出城后即戴在帽子内。还有柬帖二联,揣在怀中。有极难事,到万不可解脱处,可将我第一联柬帖拆看,自有妙应。第二联也是如此。上面我俱写先后,不可乱拆。你若是偷着先看了,即泄露天机,那时必有奇祸,休怪我不早说与你。至于做文墨用诗词歌赋等项,万一做不来时,你只暗中叫我的姓名几声,
我自助你成功。你此刻速出南西门,定有意外机缘凑合。将来到富贵时,却不可忘了贫道。
”如玉心上有些不信。于冰道:“你休要小窥了我那一道符和那两联柬帖,误了你的大事。
”如玉接来,揣在怀中,心上还有些迟疑。于冰道:“只管去罢。我不是欺你的人。”御史接说道:“温世台,冷老伯教你去,你就去。我的夫妻离合、功名成就,都是冷老伯作成,才有今日。你狐疑怎的?”遂将自己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如玉方诚信不疑,欣喜欲去。
于冰又嘱咐道:“此去只可你独自去,张华同去不得。”如玉连声答应,叩谢了于冰,拜别了众人,欢欢喜喜,走出厅外。众人送他出了大门,张华赶上问讯,被如玉骂回。
众人送了如玉,同到厅内坐下。城璧等一齐问道:“温公子这一去,果然可得大富贵么?”
于冰大笑道:“此人本是名门世胄,富贵儿郎。只因他幼年丧父,教戒无人,日夜狐朋狗友,做嫖赌场中生活。年来迭遭变故,弄的家败人亡。今日穷极,投奔于我,我念他一身仙骨,大有根气。他也不是今生便有,也是修炼几世方能完足,实不忍心弃置于他。又知他世情过重,若不着他大大的富贵一番,他就做鬼也必抱屈地下。我已劝化过他几次,此番要如此如此,满他的志愿。他若仍是痴迷不悟,乃真下愚不移之人,弃之可也。”众人听了,俱各大笑,说道:“妙哉,妙哉!非有通天彻地的手段,不能有此施设。”
温如玉欢欢喜喜别了众人,出了御史家,心上快乐之至。看得这富贵功名,如反掌之易,盖深信于冰是真诚君子,盛世神仙。又知道御史是他扶持的,做了大官,
岂有个到他身上无效验的理!因此走一步,都是高兴;看一眼,无非春色。穿街过巷,已出了南西门外。彼时正是仲春天气,柳垂金线,鸟弄新声,绿茵满地,碧水分流。那些香车宝马,络绎不绝。
如玉走了六七里,离城渐远,来往的人也就少了。一边走,一边心里想道:“我这一行,不是遇着王公贵人提携,就是遇着天子的鸾驾,被那些前驱的官员盘结住,启奏了,着我引见。我若是奏对的明白,天子推念先人分上,那时就是我意外的遭逢。再不然,路上走着,拾得珍奇异宝,价值连城的物件,或重价卖与人,或进献到天子御座前,也可以得一套富贵。”心里胡思乱想走着,白不见什么际遇,到觉得身体迷迷糊糊,困倦起来。
如玉不一会儿入得梦中,在梦中误入华胥国,一番机缘,位至右丞相,亨尽奢华,后遭新国王忌恨,惭惭失去宠爱,守边关被俘,被敌将铁里模糊举刀砍头,刀头落处,如玉大叫了一声,惊出一身冷汗。睁眼看时,在个小木头牌坊下,头朝东,脚朝西,就地睡着。心下惊疑道:“我怎么到这个地方?”急用手将脖项一摸,头还好端端在上面。连忙扒起,四下里一望,原来是个破碎花园,也有几间前歪后倒的亭台,也有几十棵树木,还有几块山子石,也都是七零八落的乱堆着。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仍是当年做秀才的穿着,并不是锦袍绣甲。心中大为怪异。回头一看,背后有带红墙,像个庙宇的光景;南边一带,都是些菜畦子。西南上有两个人,在那里打水浇菜,不由的鬼念道:“想是我被铁里模糊斩首,魂魄流落在此地么?”又想道:“怎么被他一刀,杀的衣服也更换了,胡须也杀没了?难道做驸马的,不是我么?”用手在脸上加力一拧,觉得甚是疼痛。又想道:“还知疼痛,必不是鬼。”再抬头将那木牌坊一看,上面有几个字,颜色也都剥落了,隐隐的是“大觉园”三个字。下面小字,是“悟本禅师立”。如玉道:“这是个和尚的园子无疑子。”站起来,向那两个浇畦子的人高叫道:“那种畦子的过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只听得那两个人,内中有一个说道:“你看这个失了魂的小厮,从早起跑入我们园子里来,在地下放倒头睡了半天,此刻冒冒失失的站起,又拿官腔叫唤我们来了。他也不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儿!”又听得那一个道:“不要理他。”如玉句句听得明明白白,心下狐疑道:“怎么他说我今早才来的?”慢慢走到两人面前,陪了个笑脸,举手问道:“敢问二位,我是几时到这园子里睡觉的?”那两个人见他换了官腔,谦恭起来,也就改转面孔,笑应道:“相公是今日早饭后来的,入了我们这园子,躺倒就睡。我们这伙计,见睡的功夫大了,到要叫你起来。我估料你必是走路辛苦,就没教他惊动你,不料你就睡到这时候。”
如玉道:“我果然是今早才来的么?”那人将如玉看了一眼,也不回答,又浇起他的菜畦子来了。如玉呆了好半晌,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履,不禁失声道:“呵呀!三十余年,多少的事业,不料是一场大梦。冷于冰许我有天大的富贵,原来如此!这冷于冰也不成个冷于冰了。我到要问问他去。”又想着是从御史家出门,张华还在他家里;冷于冰临行,写了我一道符并两个柬帖,用手从怀内取出,仔细观看,符还如故;再看两个柬帖,俱是封口未诉,急急的拆开一看,内中只有两块白纸,一字俱无。
如玉看罢,不由的心中大怒,将一符两帖扯了个粉碎,口里说道:“冷于冰,你耍人太不近情理了!”怒了一会,复留神将那园子一看,见牌坊前面有一座小门楼儿,一步步走到门外一望,都是些小户人家居住,土房颇多,树木园子更多。又向东一望,依稀记得是来路,回想那梦中境况,不由的伤感起来。正是:身为将相荣无比,一但成擒亦可怜。命丧刀头魂附体,犹疑今日是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