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听危言断绝红尘念寻旧梦永结道中缘
话说温如玉在那破花园门外睹景徘徊,回想他的功名首尾,并夫妻恩爱、子孙缠绵,三十余年出将入相事业,不过半日功夫,统归乌有,依旧是个落魄子弟,孑影孤形。又回头看那日光,已是将落的时候,一片红霞,掩映在山头左近。那些寒鸦野鸟,或零乱沙滩,或娇啼树梢,心上好生伤感。于是复回旧路,走一步,懒于一步。睢见那蒙茸细草,都变成满目凄迷;听见那碧水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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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仿佛人声哽咽。再看那些红桃绿柳,宝马香车,无一不是助他的咨嗟,伤他的怀抱。及至入了城,到人烟众多之地,又想起他的八抬大轿,后拥前呼,那一个敢不
潜身回避?此刻和这些南来北往之人,挨肩擦臂,尊卑不分,成个甚么体统?心上越发不堪。
一边行走,一边思想,已到了御史门前。
张华正在那里眺望,看见如玉走来,连忙迎着问道:“大爷往那里去了一天?”如玉听得,越发心上明白是做梦了,也不回答他,走入御史大门内。因是初交,不好直入,只得和管门人说声。管门人一边让如玉进去,一边先去通报。此时于冰众人正在那里说笑如玉梦中的事业,大家都意料他是该回来的时候,听得管门人说,温公子来了。于冰同文炜等接将出来。
刚下了厅阶,如玉早到。金不换举手道:“驸马好快活,将我们一干穷朋友,丢的冷冷落落,到此刻才肯回来,未免太寡情些了。”如玉听罢,就和人劈心上打了一拳的一般,大为惊异。走到庭中,各揖让就坐。御史道:“弟做着个京官,我这几间房子,真是蜗居斗室,甚亵驸马的尊驾。”如玉道:“生员一入门来,众位俱以驸马长短相呼,这是何说?”
于冰道:“那华胥国也是一国之主,他女儿与公侯将相的女儿又自不同。你既与他做了女婿,非驸马而何?”如玉听罢,呆了一会,又问道:“众位如何知道?”于冰笑道:“你三十余年的起结,我天天和看着一般。你若不信,我与你详细说说。”便将如何见华胥国王;如何公主出题考试;如何配姻缘,做了大官,生了二子,结了亲家某某等;如何用火攻,破了马如龙;如何封侯拜相,在甘棠镇享荣华数十年;如何新主疑忌,夺了兵权地土;如何步登高背叛;如何被铁里模糊拿住,斩首在金钱镇城头,“你才醒过来,复回此处,可是不是?
”如玉听了,惊的瞠目咋舌,被众人大笑了几回,不由的又羞又气,变了面色,说道:“先生今日也以富贵许多,明日也以富贵许我。我温如玉命中若有富贵,既是知己,便当玉成。
若是我命中没有,何妨直说。为什么纯用邪术耍我?你既然耍了我,我到要和你要个真富贵哩
。”
于冰鼓掌大笑道:“普天下痴想富贵的人,到你也可谓再无以复加。你听我明白告诉于你:你以督抚门第,巨万家私,被你一场叛案官司,弄去了大半,你一该回头;你与尤魁,贩货江南,弄得人离财散,着令堂含怨抱恨而死,你二该回头;你既卖祖房,又入嫖局,弄的盆干瓮涸,孤身无倚,一个金钟儿,也为你横死惨亡,你三该回头。你原是落花流水,不堪的穷命。你却想的是出将入相,无比的荣华。我前已苦劝你两次,不意你痴迷不悟,今又入都中寻我。因此我略施小术,着你身为驸马,位至公卿,子孙荣贵,富可敌国,享极乐境遇三十余年,才坏于铁里模糊之手。你再想想,人生世上,那有个不散的筵席?富贵者如此,贫贱者亦如此。一日如此,虽百年也不过如此。好结局,老死床被;坏结局,身丧沟渠。铁里模糊刀头一落,正是与你做棒头大喝耳。你还算好机缘,遇着我,送你一场好梦儿做做。若是第二个人,落魄到这步田地,求做这样一个好梦儿,亦不可得。你如今毫无猛省,还要向我要真实富贵。你从头至尾再加细想,还有像你梦中的富贵么?”
如玉听了这一篇言语,不由的惊心动魄,夹背汗流,扒倒在地,连连顿首道:“我温如玉今日回头了!人生在世,无非一梦。寿长者为长梦,寿短者为短梦;可知穷通寿夭,妻子儿孙
,以及贪痴恶欲,名利奔波,无非一梦也。此后虽真有极富极贵,吾不愿得之矣。”连城璧掀着胡子大笑道:“这个朋友,此刻才吃了橄榄了。”冷于冰用手扶起,笑问道:“你可是真回头,还是假回头?”如玉道:“既知回头,何论真假?”于冰道:“你回头要怎么?”如玉
道:“愿随老师修行,虽海枯石烂,此志亦不改移。成败死生,任凭天命。”于冰道:“你既
愿修行,且让你再静养一夜,明早再做定归。只是你将我的符并二帖扯碎,叫着我的名字大动怒,未免处置我太过些。”如玉也不敢回答。家人们拿入酒来,如玉定要与于冰等同坐,御史又不肯依。如玉道:“我如今是修行的人,岂有还同朱老爷吃荤菜之理?”于冰笑道:“就是要修行,也不在这一顿饭上。今日御史大人与你收拾酒席接风,你须领他的厚意。
”如玉方与御史坐了一桌,城璧、不换与于冰是一桌。吃酒中间,御史又问起如玉梦中话来,如玉此时,也不回避了,遂从头至尾,细细的陈说,比于冰说的,更周全数倍。城璧等俱各说奇道异,称妙不已,把一个御史,欣羡的了不得。若不是有家室牵连,也就跟于冰出家了。到了定更后,仍是照常安歇。
夜至二更,于冰等正在东房里打坐,听得西房里有人哭泣起来。城璧道:“这必是温如玉,后悔出家了。再不,就是他想起梦中荣华,在那里哭啼。”不换道:“我去听他一听。”待了好一会,不换入来。城璧道:“可是我说的那话么?”不换道:“你一句也没说着。他如今是绝意出家,身边还带着三四百银子,都赏了张华,着他逢时节,与他祖、父坟前上个祭。那张华跪在地下,哭着劝他还家,说了许多哀苦话,我听了,到有些替他感伤。”城璧道:“到明日看他何如?”
次日天一明,如玉便过东房来坐下。于冰道:“我们此刻,就要别了东家起身,你还是回家,或是在都中另寻事业,还是和我们同走?”如玉道:“昨日于老师前,已禀明下悃,定随老师出家。都中还有何事业可寻?”于冰道:“张华可舍你去么?”如玉道:“我昨晚与他说的斩钢截铁,他焉能留我?”于冰道:“我们出家人,都过的是人不能堪的日月。你随我们一年半载,反悔起来,岂不两误?”如玉听了,又跪下道:“弟子之心,可贯金石。今后虽赴汤蹈火,亦无所怨。”说罢,又连连顿首。于冰扶起道:“老弟不必如何称呼,通以弟兄呼唤可也。”少刻,御史出来,于冰等告别,并嘱林公子出场后,烦为道及。御史道:“小侄亦深知老伯不能久留,况此别又不知何日得见?再请住一月,以慰小侄敬仰之心。”于冰笑道:“不但一月,即一日亦不能如命。”
正说着,张华走来,跪在御史面前,将晚间如玉话并自己劝的话,哭诉又一遍,求御史替他阻留。御史问如玉道:“老世台主意若何?”如玉道:“生员心如死灰,无复人世之想。虽斩头断臂,亦不可改移我出家之志。”又向张华道:“你此刻可将银子拿去起身。我昨晚亦曾说过,你只与我先人年年多拜扫几次,就是报答我了。”张华还跪着苦求,御史道:“你主
人志愿已决,岂我一言半语所能挽回?”张华无奈,只得含泪退去。于冰道:“我们就此告别罢。连日搅扰之至。”御史又苦留,再住十日,于冰也不回答,笑着往外就走。御史连忙拉住衣袖道:“请老伯暂留一天,房下还有话禀。就是小侄,也还问终身的归结,并生子的年头。”于冰道:“你今年秋天,恐有美中不足;然亦不过一二年,便都是顺境了。生子的话,就在下月,定产麟儿。”原来姜氏已早有身孕,四月内就该是产期。御史听了,钦服之至,拉住于冰,总是不肯放去。于冰无奈,只得坐下。御史又问终身事,于冰笑而不答。少刻,姜氏要见于冰,请御史说话。御史出了厅屋,向家人们道:“你们可轮班在大门内守候,若放冷太爷走了,定必处死!我到里边去去就来。”家人们守候去了。
于冰见庭内无人,向城璧等道:“我们此刻可以去矣。”城璧道:“只恐他家人们不肯放行。”于冰用手向厅屋内西墙一指,道:“我们从此处走。”城璧等三人齐看,见那西墙已变为一座极大的城门。于冰领三人出了城门,一看已在南西门外,往来行人,出入不绝;御史家已无踪影矣。金不换乐的满地乱跳,温如玉目瞪神痴。连城璧掀髯大笑道:“这一走,走的神妙不测,且省了无数的脚步。”又笑问于冰道:“此可与我们在温贤弟家,从大磁罐内走是一样法术么?”于冰道:“那是遮掩小术,算得甚么?此系金光挪移大转运,又兼缩地法,岂遮掩儿戏事也?”
四人向西同走,约有六七里,见到了如玉,做梦处的园子,于冰不免又开导教化如玉一番,以期他早日觑破红尘。
四人走出园子来,又走了二三里,到一无人之地。于冰道:“温贤弟,你听我说,我们的洞有两处,一处在湖广衡山,名玉屋洞,这是紫阳真人炼丹之所。我们不过借住几年。一处就是你山东泰山,名琼岩洞,现有超尘、逐电两个在那里修炼。我们如今要回玉屋洞去。若将你也带在那里,朝夕与我们相伴,未免分你的志;亦且修行的人,必预先受些苦难,扩充起胆量来,方能入道。若留你在人世庵观寺院,居住几年,先淡薄你的脾胃,又恐你为外物摇动,坏了身心。我们这三个人,谁肯在烟火场中伴你?我思算至再,意欲送你到泰安琼岩洞,同超尘、逐电等修炼数年后,再做商酌。你意如何?”如玉道:“任凭吩咐。不但琼岩洞还有人在那边,即无一人,既已出家,也就拣择不得了。我就到琼岩洞中去,只求三位大驾时常看看我,我就感戴不尽。但不知超尘、逐电是些什么人?”
于冰笑道:“你到那里便知。”随向城璧道:“你可送他到琼岩洞,传与他凝神御气之法。待他呼吸顺妥,你再回玉屋洞中。”城璧道:“温贤弟人必聪明,凝神御气,看来不用费力。只是他一身血肉未去一分,云断驾不起,若步行同去,琼岩洞道路有许多危险地方,和他走两个月,还定不住怎么。”于冰大笑道:“他若驾不起云,仙骨也不值钱了,我还渡他怎么?你刻下试试瞧!”城璧将如玉左臂扶住,着他闭住眼,口中念念有词,顷刻云雾缭绕,喝声:“起!”同如玉俱入太虚。金不换连声喝彩道:“亏他,亏他。一日未曾修炼,起去时毫不费力,竟与我们一般。果然这仙骨不可不长几段在身上。将来到怕他要走到我们头前。
”于冰道:“他若心上将世情永绝,必先你二人成就几十年。你此刻可仍回京中,弄几两银子,与温贤弟买些皮夹棉衣、暖鞋、暖帽,为御寒之具。皮衣分外多些才好。他纯是血肉之躯,非你二人可比。再买办几十石米,吩咐超尘等,着他两上轮流砍柴做饭,早晚要殷勤扶侍他。他是豪奢子弟出身,焉能受得艰苦?过三五年后,再着他自己食用。若他两个少有怠忽,我定行逐出洞去,说与他们知道。我今去骊珠洞,教化修文院雪山二女,以报他指引《天罡总枢》之情。”说罢,驾云赴虎牙山去了。
不换在地下挝了一把土,向坎位上一洒,口中秘诵法语,喝道:“那物不至,更待何时?”
须臾,袍袖内叮当有声,倒出五六十两银子来,将头上毡帽取下,把银子装在里面,揣在怀中;又从怀中将道冠取出,戴在头上,口中鬼念道:“万一御史差人向南西门寻找,遇着时,我只将脸儿用袍袖一遮,他们见是道士,便不理论了。”于是复回旧路。
再说御史从内院走出,请于冰与姜氏说话,不意遍寻无踪,心知去了。张华着急之至,哭请御史示下。御史劝他回山东,还赏了二两盘费,又留他住了一天,方才回去。正是:斩断情缘无挂碍,分开欲海免疑猜。他年再世成仙道,皆是甘棠梦里来。